王亦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叫骂声从里面传来!
“杨国忠!俺入嫩凉的!!!恁他娘一个混混出身,靠女人当的宰相,凭什么敢这般欺我太甚!!!”
负责接待的侍从有些尴尬:“王将军,这……我家主人一提杨国忠那厮就生气,君……君应该也知道……要不还是……等等再进去?”
王亦和笑笑,说:“无妨无妨,我跟节帅是一家人。况且,我也很看不惯杨国忠那厮。你只管引见就好,说不定我能给节帅分忧呢。”
“是,是。”
侍从便不再言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通报。看来,自己的到来应是已被安守忠报告给了安禄山。
“新任平卢军从军都尉王亦和,参见节帅!”
安禄山正朝着一个伏地奏事的人发怒,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秀儒雅而不失威武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前,微微躬身,对自己叉手行礼。
安禄山一愣,旋即转怒为喜:“你小子来了!”
“两年没见面了呀,你小子过得咋样?”
王亦和朗声答道:“蒙节帅厚恩,亦和为节帅治理王府,不敢有丝毫疏忽!”
安禄山便打发那人道:“行了,你先出去。”
“是。”
王亦和躬敬地问道:“在下初到,不知这位先生官居何职,怎么称呼?”
那人也十分规矩地还礼,似乎并不以年长位高而自居:“老夫严庄,乃节帅帐下孔目官。”
安庆绪一伙。
在严庄自报家门地那一刻,王亦和已经给他打上了标签。
眼窝深陷,说话时脸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一看就是阴险狡诈之辈。
未来教唆安庆绪杀我的,就是此人。
脸皮之厚,反复横跳,堪称奇观。纵观史书,再难找到第二个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先是唐朝河北道沧州人,再参与谋划安史之乱,后来干掉安禄山,见大势已去,又降了官军,最后居然官至三品司农卿,大概率还得了善终!
安禄山众多亲信中,就他严庄一个苟到了最后。
不对,还有个田承嗣。此人比严庄还牛,居然苟成了一代世袭藩镇,甚至还被追授太保。
“严孔目,久仰久仰!”王亦和神色愈加躬敬,“末将有礼了!”
“恩。”
王亦和侧身礼让,严庄从他身边走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帅很是器重你,好好儿干吧。”
看似平常的一句话,王亦和听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鼓励,这分明就是威胁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挡了老子的道,小心夹着尾巴做人,不要把老子逼急了。
关键是,严庄他娘的真做得出来啊!
干脆你别叫严庄,改个名儿,就叫严嵩得了!
“亦和,你进来吧。”安禄山道。
“是!”
王亦和忙趋步来到床前。
肥大粗糙的手在脸上摸着,王亦和一阵反胃。
“你小子啊,向来是精明强干。本镇的亲生儿子里,也就宗儿能如你这般人才了。”
王亦和脸上出现徨恐的神色:“节帅谬赞!大郎尚长公主,在朝为官,是皇室所倚重,亦和见他如高山仰止,怎敢相比!”
安禄山似笑非笑道:“这里面可没有外人了,你还叫我节帅作甚?”
王亦和顿悟:“岳丈!”
安禄山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小子反应倒快。”
向内室呼道:“夫人,快看看是谁来了!”
须臾之间,王亦和听见珠帘响声。这次他不须提示,十分乖巧地下拜:“小婿王亦和,拜见岳母!”
礼毕抬头,王亦和震惊了。
安庆淇完全遗传了她母亲丰腴性感的身姿,和眉眼间的万种风情。
……安禄山,我真得感谢你那相对弱小的基因。
段夫人一见王亦和,欢喜得不得了,又是拉手,又是拍背,不住地赞叹。
“呀,这就是淇儿的夫婿吗?快让我瞅瞅。”
“啧啧,淇儿真是好眼光,我看那崔宗之也莫过于此!”
“亦和啊,吃了吗?从东平郡来此,想是旅途困了?我这就命人去做一桌宴席,为咱家亦和接风洗尘!”
王亦和再次拜谢道:“不敢有劳岳母!”
便从行囊里取出一件红木匣子内:“此中盛有玉镯一对,是小婿让名匠用和田珍玉所打造,价值万金,献给岳丈岳母,聊表孝心!”
段夫人打开盒子,将玉镯戴在手腕,大小竟然十分合适,愈加欢心。
“早就听说咱家亦和的为人,此等孝心谁人可及啊!”
“你们爷俩先聊着!”
王亦和恭送段夫人出去,回到安禄山旁边。
既然他不告诉我,那我不妨主动出击。
“方才……方才小婿刚到府邸时,似乎听见杨国忠那厮……又惹岳丈生气了?”
安禄山闻言牙根直痒,真就是一提杨国忠就来气:“可不是么!本镇向圣人上书,请求把辽阳四县的守将都换成本镇的亲信。圣人本来都同意了,结果杨国忠这混帐东西,竟在中间横插一脚!你说气不气?”
王亦和胸有成竹地道:“要摆平此事,容易至极。杨国忠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反’字。岳丈认为,反还是不反,是杨国忠说了算,还是圣人说了算?”
安禄山冷笑一声,道:“那当然是圣人说了算!杨国忠他算个屁!”
王亦和道:“很明显,圣人并没有觉得岳丈要反。不然,岳丈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小婿以为,辽阳四县一共三十二员守将,圣人可能也觉得,一下子全部替换了,有些太过仓促。”
“公不如这样,派人上书,就说公效忠皇帝一片诚心,措辞一定要恳切!最重要的一点,表现公害怕宰相的‘诬陷’,请求朝廷罢免公的三镇节度使之职,只愿告老还乡,则此事可解!”
安禄山怒道:“你什么意思?!本镇谋划十年的基业,怎可拱手送人?不行!绝对不行!”
“节帅息怒!请听末将说完!”
工作时称职务。王亦和改变称呼,神情凝重,像下定了决心。
“公在北方三镇经营多年,人心所向,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试想,朝廷如果真的解除了节帅的职务,北方三镇谁来统兵?上哪儿再找像节帅这样久负威望的大将?”
安禄山摸着脑袋,这小子说的好象有点道理?
王亦和续道:“所以,圣人不但不会罢免公,还会更加相信公的‘忠心’。只要把圣人牵制住,杨国忠等人的‘无理请求’自会驳回。”
安禄山抬手示意王亦和住嘴。他要仔细想一想。
似乎……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他被人说要谋反,说了整整二十年。
开元二十一年,他初次从范阳郡,那时还叫幽州,去长安朝觐时,张九龄就曾断言:“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但他何以苟到现在这个实力?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演,讨好杨贵妃,认她当义母。论年纪,他差不多都能当杨玉环的爹了。
演,假装不知道太子是何人,口称“臣胡人粗鄙,只知陛下,不知还有储君”。唐玄宗大喜,以为他天性纯良。
演,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杨国忠对皇帝说,召安禄山进京,他必不会来。结果安禄山来了,痛哭流涕。皇帝“怜之,益加亲信”。
那就再演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
安禄山怒容渐消。
“好小子,好计!不愧是文武全才!”
王亦和笑拜:“多谢节帅赞誉!”
安禄山道:“你说的事,本镇会派人去办。”
忽然话锋一转:“现在先来说说你的事吧。”
王亦和一凛:“请节帅吩咐。”
安禄山盯着他道:“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
“禀节帅,三百又五人,都是末将的门客。”
安禄山“恩”了一声,又道:“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信?”
“绝对可靠!”
“只是不知,除了你,他们还会听别人的命令吗?”
王亦和心跳差点停滞,这是考验我来了。
“禀节帅,这些人都经过了我的筛选,对节帅绝对忠诚!”
安禄山大笑道:“哈哈!好!如此便无虑了!你先在府里待着,本镇要安排手下夹道欢迎我的爱婿!”
王亦和忙道:“不可!”
“有何不可?”
“军中惯例:非凯旋不能劳师。今末将蒙节帅授职,来此复命,未立尺寸之功,怎可烦诸将夹道欢迎?此事末将深觉受之不妥,请节帅收回成命!”
安禄山笑道:“不愧是你啊,这循礼守制,也比别人不同。好,就依你。”
王亦和趁机道:“请节帅下令,准末将引士卒入城!”
安禄山道:“琐事,就不必你亲自操办了。这些人是在南郊吧?”
王亦和心里大惊,没奈何,只得低头答道:“是,在范阳城南郊三里地的位置。”
安禄山道:“本镇派人去接。你呢,就去看看住所吧,歇息一下,一会儿来本府吃宴。”
王亦和额头上出现一抹冷汗,但他万万不敢去擦。
幸亏头发留得比较长,帽檐压下,遮住了额头,安禄山没有察觉异样。
刚才回答得滴水不漏,唯一的险招是夸下了海口。这属实没有办法。
万一,自己的弟兄不听从号令呢?
他们中,但凡有一个对安禄山表现出哪怕最轻微的不敬。
自己的性命,就要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