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范阳之兵马,何等雄壮!”
安禄山大手一挥,满是得意之情。
王亦和跟在后面,在十几步台阶处停下。听到安禄山招呼自己,才趋步登上将台。
心里十分期待。
他也想领略一下,大唐虎狼之师的风采。
天宝十节度,各统雄兵,人数有多有少,总数将近五十万人,都是唐军的精锐。
而范阳节度使,麾下竟有九万人之多,约占总数的五分之一,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安守忠、李归仁手下就有三万士兵,负责守城,不在此次点兵之列。
还有三万,驻扎在安禄山节度使府周围,是他的亲兵,也是将来称帝后的禁军,同样不在行列。
剩下的三万,行动比较自由,分散在范阳城内外,履行屯田、侦察、捕盗等繁杂职责。
这里面,即将产生拨给王亦和的三百人。
“十字阵形,冲轭阵!”王亦和喝彩道,“攻守有度,节帅治军有方!”
总共三万人……那应该是,前后左右四队各七千,站位密集,以迎战四面来犯之敌。
中心两千人,是冲轭阵的指挥枢钮,主将的位置就居于此。
王亦和想,这样的排阵方式,更便于展示军威。
但是……好象有哪里不对?
阵形跟随旗手摇旗信号作出演变,但怎么总感觉要慢半拍?
再定睛看向阵中时,却发现令人费解的一幕。
点兵场站得稀稀拉拉,绝对远远没有三万人之众!
队列里,大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兵,甚至还有胳臂拿布条挂在脖子上的伤病员!
这就是范阳的兵?不可能!
但万一是安禄山故意试探我的态度呢?
王亦和迟疑着,几次向前迈开一步,又退了回来。
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根据昨晚上发生的事,安禄山对自己应该是放心的。
“禀节帅,以末将之见,这军容似乎……似乎有些不对。”
安禄山正沉浸在眩耀武力的骄傲中,闻言也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稍微摆正了头,却待要仔细看看。
然后怒目圆睁!
“恁娘的!这是老子的兵?!”
安禄山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声音震飞了枝丫上的鸟!
“来人!来人!!!”
“他马了个巴子的!是谁收的兵?!”
一个小卒来到跟前,跪禀道:“禀节帅,是严孔目。”
“马上把他带过来!”
“是!”
哦,是严庄啊,那就不奇怪了。
王亦和暗暗冷笑。
这老臭虫,连点兵都要给我使绊子,看来是一口叮住我不放了。
不过这事儿既然被发觉了,且看他怎么圆回来?
“严庄!”安禄山咆哮道,“老子的兵呢?!”
两个胖大胡人打手,在安禄山的示意下虎视眈眈,严庄却从容不迫,应道:“节帅下令收束散兵,庄已收齐了。”
“齐了?!”
安禄山一把揪住严庄的脖领子,拉到台前让他看明白。
“老子的三万精兵,怎么就剩下这几千个老弱残兵?!”
“莫不是你克扣军饷,瞒报死伤?!”
严庄道:“岂敢!节帅忘了,今日乃既望日,按例应北去燕山一带巡逻。近期奚、契丹大有蠢蠢欲动之势,副兵马使崔将军就多带了点人。”
“营门里剩下的人,庄全都召集起来了!”
王亦和倒吸一口凉气,连打带消,好狠的一招!
不仅要让我难堪,还知道崔干佑和我交好,顺带戳他一下,让安禄山对他产生不满!
严庄自己倒屁事没有!
安禄山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错怪严孔目了。”
“来人!取酒,为严孔目压惊!”
“拜谢节帅!”
严庄大口喝酒,故意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经意地瞥了王亦和一眼。
令堂了个福的,小人得志嘴脸!王亦和一阵膈应。
安禄山却不知如何是好。
说好要拨他三百精壮步卒,这是人尽皆知的。临时变卦,拿老弱残兵搪塞,传出去不要面子了。
守卫范阳城的三万人又不能动,那就只能从自己亲兵营里调了?
把亲兵调给别人,安禄山着实舍不得。
一来,这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血,毫不夸张的说,这里面每一个兵,以一敌三不是问题。
二来,他是久怀异志之人,亲兵只能亲自统率。
但王亦和这小子忠心耿耿,昨天考较他带来的门客,也都十分躬敬,显然是认准了自己这个主人。
反正……也才三百人,他的兵就是我的兵。
“贤婿……”安禄山迟疑道,“本镇精兵不在营里,又不能令你带着这些个老弱残兵远去平卢……”
“想来想去,唯有本镇亲兵营里的兵,足可供你驱使……”
王亦和叉手肃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禄山厉声催道:“不要优柔寡断!点个头,三百个壮士就是你的人了!”
严庄站在一旁,一双小眼睛盯着王亦和。
还磨蹭个啥?节帅都这么宠信你了,你快答应啊!急死人了!
终于,王亦和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不可!”
“把亲兵分给众将,这成何体统?此等先例,节帅万不可开!”
严庄一口酒呛进喉咙,这你都忍得住?
安禄山不动声色,但心里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那就只有这些个老弱残兵了!”
“行军在外,弱兵还是劲旅,足以决定战斗的胜败、主将的生死!你可想好了?”
王亦和昂首答道:“那是自然,节帅!末将进退合乎制度,既然只有老弱残兵可用,那便没有不用之理!”
“昔孙子练女兵,不到半日,便将宫廷宠妃练成一支可为吴王阖闾赴汤蹈火的军队。”
“宫妃犹可,何况节帅部下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宝贵的经验,正是亦和这初出茅庐的新手所需要的!”
“管仲五十岁被鲍叔牙举荐相齐,百里奚七十岁得蹇叔举荐入秦,如果这些老兵里面有这样的人,亦和愿当节帅的鲍叔、蹇叔!”
“哈哈哈哈哈!”
一席话说得安禄山开怀大笑!
尤其是最后一句,那叫一个忠心啊,就差没直接大喊“臣愿辅佐陛下成就霸业”了!
“好!你既有此心,本镇便将这点兵之权交给你,你自己点够三百人吧!”
“拜谢节帅!”
严庄看着王亦和步步走下高台,心里恼怒至极。
一个本该是大加折辱的场面,一个稍不注意就会触怒节帅的陷阱,竟如此轻松地变成他的个人秀舞台!
安禄山接下来的一句话,更令他羞愤。
虽然节帅语气平淡没有责怪的意味,但总感觉象在骂人!
“下去吧,严孔目。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是。”
严庄狼狈地离开了。
王亦和穿行在队列之间,有时与士兵交谈几句,但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观察。
看中了,就伸手一拍。拍到的人自觉出列,站到一边。
大都是身体健全的老兵。老兵还能用,伤员……那仗是真打不了一点了。
出于人道主义,王亦和希望伤员安心在范阳养伤。
被点到的大都是胡人。这在安禄山看来,无疑又是一个加分项。
三百人点满时,天已大亮。
“前!”
“后!”
“坐!”
“跪!”
“立!”
王亦和试发军令,三百步卒无有不听,令他感到振奋。
起初还有点担心自己没有威望,军令难行,现在看来,担心完全是多馀的。
这就足够了,听令就行!毕竟都是老兵,身体机能有所下降,不需要他们动作多么整齐。
王亦和转身面向点兵台,行军礼毕,高呼道:“禀节帅!兵员已齐,可以出征!”
安禄山也严肃起来,回以巨雷般的声音:“平卢军从军都尉王亦和听令!”
“末将在!”
“令你即刻至北门,与所属骑兵汇合,向平卢进发!”
“得令!”
王亦和翻身上马,刷的一声,配剑出鞘,举过头顶:“弟兄们!随我出征!”
一时间,排山倒海的杀声响彻点兵场,长戈相拨的叮咚之声为这朴素的军乐增添几分旋律。
场内其馀兵卒让开一条道,目送这位年轻的新任将领行至出口。
安禄山望着远处一撮小黑点,发出一声低吼:
“小子,回来要是缺胳臂少腿的,我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