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问俗?
历史上你不是去刺杀安禄山了吗?
怎么阴差阳错的跑到我这里来了?
你想干啥?
王亦和捶胸顿足。
前天点兵时,为了避免安禄山起疑,与兵员很少交谈,话题也仅限于军龄多少、力气如何等内容。
早知道就顺便把名字也问了!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王亦和只想找个借口让他赶紧离开。
找什么借口好使呢?
膀大腰圆,一看就很能打,一般的借口还难以服众啊……
既姓独孤,应是鲜卑后人。这次的目标契丹,正是鲜卑的旁支后裔,那么你会不会跟契丹有些渊源呢?
“你是哪里人?”
“禀将军,某是汉人!”
“汉人?名字不象,长得也有点不象。”
“禀将军,某家三代都是汉人,仅家母是契丹人!”
“噢,”
王亦和点点头,明白了。
唐代万邦来朝,文化开放,汉胡通婚是常有的事。就连开国皇帝李渊,他母亲也是个姓独孤的。
可能他的父系是赐姓吧。北朝那会儿,大批功臣望族受了赐姓。
“此去平卢,作战目标是何人,你可清楚?”
“禀将军,是契丹人!”
王亦和冷笑一声:“契丹是你母族,要去打契丹,你下得去这个手?”
此言一出,众门客都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之中,也有人带了些胡人血统,主公以往收留他们时,可一点也不问出身啊!
范阳老兵们也一脸不解。之前还说你要象鲍叔牙、蹇叔那样举荐人才,怎么,这才过几天就变卦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马燧低声问李超:“将军……将军莫非是,痛恨唯利是图之人,所以才这样?这位独孤问俗样貌非凡,却在开出奖励条件后才出列应征,这……确实不太好。”
李超摇头幅度轻得几乎看不出来:“超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这不象超熟悉的主公。”
李超的否定回答,让马燧的心更加沉了。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可怕的隐情,大概率就是安禄山要走的那条路。
却听独孤问俗掷地有声地答道:“禀将军,某自幼生长在大唐,从未去过契丹!契丹是何,某不熟!”
是啊,我也知道你是大唐的人啊,不然你为什么去刺杀安禄山呢?
“那你,如何让我相信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看得王亦和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去抚平胳臂上的鸡皮疙瘩。
一直以来,王亦和都扮演了一个好人的角色。第一次当恶人的感觉,真不好受。
这简直就是明摆着找茬儿!
独孤问俗古铜色的脸渐渐胀成了猪肝色,嘴巴向上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亦和冰冷地吐出一句:“违令不忠,击母不孝,为了不让你陷入不忠不孝的境地,本将只好将你遣返范阳了。”
这句话像投入水中的巨石,瞬间掀起惊涛巨浪!
一片哗然之后,步兵方阵开始窃窃私语。
“安静!”王亦和厉声喝道。
议论声瞬间止息,但王亦和知道,那只是老兵们的职业素养,对军令的服从,并不代表服气。
呛啷一声,一名老兵扔下手中刀盾,出列跪禀。
他须发皆白,皱纹爬满了脸,却红光满面,镜神不衰。王亦和心生怜悯,这大概就是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吧。
“将军!仆冒死直言!”那名老兵愤概道,“将军这是在故意叼难!”
他虽然口齿笨拙,不象马燧那样能言善辩,但言辞开门见山一阵见血,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骑兵虽觉有背仁义,但不愿忤逆主公,都默不作声,步兵中却已经爆发出好几个声援老兵的声音。
“某也是北鄙杂胡!将军若要赶走独孤兄,把某也一并赶走吧!”
“吾等皆是将军亲自点的兵,为何朝令夕改?”
最直击要害的,是这句:
“范阳安节帅也是胡人!将军若瞧不起独孤兄,却将安节帅置于何处!”
汗珠从王亦和的额头滴下。
马燧瞧着情况有些不对,急忙禀道:“将军,容燧一言!”
凑到王亦和的耳边,低声道:“燧恳求将军收回成命,仍让这位独孤兄做团练骑长,以安抚士卒。”
“君初次领兵,还没有树立威信,就采取严厉的赏罚,燧担心……担心君一步走错。”
他说得非常委婉,王亦和也完全听得懂。
再不顺应军心,怕是要发生哗变了。
“洵美,多谢指教!”
王亦和朝马燧沉重地一揖,又转向队伍期盼的目光。
“诸位!刚才是我一时昏聩,现在经由马先生教导,已经醒悟了!”
拍拍独孤问俗结实的肩膀,“独孤团练,刚才失礼了,多有得罪,请先生受我一拜!”
独孤问俗忙将他扶起:“将军快请起,折杀某了!”
那老兵竖起大拇指:“将军……将军不愧是节帅看中的人!”
一片欢呼雀跃的叫好声中,王亦和暂时松了口气。
众步卒的反应,印证了一件事。
就象自己之前向安禄山进言的那样,安禄山在士卒中的威信太高,难以动摇。
相比之下,自己在范阳老兵眼中,可以说一点威信也没有。
所以,自己行事,绝不可操之过急。
军心稳住了,可独孤问俗怎么办?
只有放任他在队伍里干一段时间了。
我小心一点便是。
等他把骑兵训练出来,就找个理由把他推荐给史思明,让他俩互相咬去。
“好,那就这样!”王亦和一挥手,“全体听令,继续前进!”
王亦和把自己的马借给独孤问俗骑,自己跟着步兵队走,此举又赢得一片叫好。
为了节省时间,令独孤问俗在两队骑兵之间来回奔驰,并令众门客观摩学习。
独孤问俗将马上身法玩出了花样,射箭、挥刀、舞枪花,身手之矫健,引得众人连声喝彩。
冷静下来之后,王亦和才意识到,独孤问俗不是来杀自己的。
刚才他骑着马拿着大枪从身边飞驰而过时,王亦和吓得脸都白了,连退了好几步。
他要是来杀我的,刚才距离那么近,直接动手就完了,随便一枪的事,不用考虑如何脱身,反正刺客都是不要命的。
那他来干嘛?
结合刚才不给升官他不动声色的表现,王亦和猜想,他也是来挣军功的?
合理!
只有升了官,才有机会接近安禄山!
想明白之后,王亦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恨不得立刻问他是不是这样的!
不用做坏人了,那就好人做到底。
把独孤问俗当门客一样厚待,多给他机会立功。
赶在年底安禄山起兵之前,送进安禄山府里。
运气好的话,安史之乱这趟贼船就再也不会开了!
自己也就彻底安全了。
是夜扎营时,王亦和让独孤问俗在自己的帐篷外值班,以此来表现对他的信任。
马燧看在眼里,尤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悄悄告诉王亦和。
独孤问俗这个人,面相有问题,不宜作为亲信。
王亦和笑着回答:“洵美确实是我的孔明,但独孤先生不是魏延啊!洵美你就放心吧。”
马燧便不再多言,退了出来,心里喜忧参半。
自己的主公,具有古代君子的品格。
礼贤下士,谋定而动,从善如流,重情重义。
现在还得加之一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只有一个问题,我是孔明,那你是什么?
你果然志在天下!
有时马燧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如果主公是李唐皇室就好了。
自己就可以放心地跟着他,干出一番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