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四月二十二日。
大清早,王亦和躺在范阳府宅院的床上。
解甲回来已经有好几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却仍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范阳的安稳和平卢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稳得简直不象安史之乱前夕。
安禄山让自己安稳休息了三天,又大摆宴席犒劳了三天。
王亦和心里估摸着,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安排升任的事情了。
舒服地挪了挪枕头,向窗户外看去,院子里有一面石桌和几个石凳,韦嗣先坐在那儿,监督田悦早读。
韦嗣先出身于京兆韦氏的一个遥远的旁支,本家落魄,很小的年纪就出来讨生活了。
他是最早一批投入自己门下的,那时他甚至还没有束发。
他脑子机灵,办事稳妥,这几年伺奉自己,几乎已经从门客变成了类似贴身侍从的身份。
刚回来时,王亦和求安禄山再赏给自己一间小房子,就在宅院旁边,然后便安排田悦住进了这间“学生宿舍”。
考虑到田悦年纪尚幼,生活尚需人照顾,便让韦嗣先也住了进去,当了学生的“导员”。
王亦和看了会儿,便起床盥洗,然后来到院子里。
韦嗣先报告说,安禄山要召集帐下主要的文武官员去节度使府开会,讨论王将军升官事宜。
王亦和假意推脱,韦嗣先还是劝他要去,不然弟兄们不就白牺牲了吗?
王亦和一听,觉得有道理,长叹一声,节帅面子不能不给。
心里却笑了,有种部下非要给自己加一件黄色衣服的感觉。
……
节度使府,正厅。
安禄山肥大的身躯坐在专门定制的虎皮交椅,大肚皮放在长方桌案上,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王亦和趋步入内,向在座诸位躬敬行礼,退到末位,局促不安地道:“小子来迟,让诸位大将久候了,恕罪,恕罪!”
桌子上坐着一干文官武将,除严庄、安守忠、崔干佑外,其他人此前均未与王亦和见过面,见他仪表堂堂,礼数周到,不骄不矜,心里都觉得十分满意。
安禄山清清嗓子,笑道:“这便是本镇那小女婿,诸位瞧见,可还满意?”
响起一片赞叹附和奉承之声。
安禄山扬起手中的布帛:“这是平卢兵马使史将军写给本镇的举荐信。高掌书,请你念给诸位听吧。”
掌书记高尚接过布帛,念了起来:
“平卢军兵马使史思明顿首节度足下:今有平卢军从军都尉王亦和,于本军中,敬上恤下,宽厚爱人,恪守职责,军纪严明。”
“乃委以重任,应领先锋。辽河之畔,屡出奇策,身先士卒,先登夺岸;延津之滨,以六百之兵,当数千之敌,陷阵破城。”
“安东都护尚且嘉之,况吾平卢军哉!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因平卢狭小,不敢雪藏,故举之范阳,以为大将。唯君详之!”
高尚念完,安禄山坐等众人的反应。
崔干佑等了几个眨眼的工夫,等他末音完全散去,也等众人回味,然后双掌轻轻拍了两下。
节度使府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唯有王亦和自己,仍是面不改色,起身,鞠躬答谢,落座。
“好啦好啦。”安禄山示意安静,“看来诸位都没什么意见了啊。”
“本镇决定,擢王亦和为范阳兵马副使,佐崔将军统辖范阳兵马!”
众人脸色都有些惊讶,但完全看不出反对的表情。
就连王亦和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算是一步登天了。
从都尉到兵马副使,跨度有点大。是不能戴头盔和能戴凤翅盔的区别。
藩镇中,兵马使级别,仅在节度使之下。这意味着王亦和和众将也许不仅仅是平起平坐了,可能还会成为他们的上级。
但也完全说得过去。一来人家是节帅的家里人,本来直接给他个官当,都不会有什么人自讨没趣的反对。
二来,在座众将扪心自问,没人有过第一次带兵就敢陷阵先登的纪录。这一点上,对王亦和还是很敬佩的。
“来人,授服!”
安禄山一声令下,一个仆人端着一盘叠得整齐的官服走到王亦和身边。
显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征求众人的意见,只不过是走个流程。
但就在此时,一个满脸肥肉、眼窝深陷的家伙站了起来。
王亦和心里冷笑。就知道严庄这家伙,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
不急,且看他出招。
严庄瓮声瓮气地道:“节帅,此事恐有不妥!”
崔干佑杀人般的眼神斜瞟着严庄。咱们武将都没说什么,你个臭文官瞎搅和什么?!
安禄山笑容稍敛:“哦?严孔目有何高见?”
严庄朗声道:“王都尉立下大功两件,确实该赏。但是!”
他盯着王亦和,语气转为阴森:“庄听说,王都尉在平卢,每战必先,爱兵如子,更有甚者,因士卒伤亡而痛哭流涕,几欲自杀!”
“王都尉,你果真是有仁德啊,庄自愧不如。但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此举不是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亦和心里一沉,严老狐狸果然厉害啊,这都能被他猜到?
他冷静地思考对策。他并不认为远在范阳的严庄,能比近在平卢的史思明,更能够洞察自己的意图。
所以,这大概率还是一次试探,如果自己应对得不好,这试探就要坐实了。
王亦和未及开口,只听啪的一声,崔干佑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严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安禄山示意崔干佑坐下。
手下这帮人勾心斗角,他早就习惯了,根本不在乎的。赏谁罚谁,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只不过,现在他有点好奇,面对这样凶狠的指责,王亦和会怎么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亦和的身上。
只见他缓缓站起,对这安禄山深深一拜,脸色诚恳,却带有一丝苦涩。
“严孔目……也是文官啊。”
“我本以为,君会是最能够理解我的人之一,可没想到,君却对我无端指责。”
他说得很伤心,也很委屈。
“看见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倒下,心如刀割,泪如雨下,这是人之常情啊!”
“那是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蒙节帅信任,交付亦和的三百健儿!”
故意重音放在了“健儿”二字上,意在提醒严庄,你给我下的绊子,我还记得,你也别忘了。
“他们就在我眼前血洒疆场,我若无一悲半痛,与禽兽何异!”
他的声音逐渐高涨,到此刻达到了顶点,然后便归于沉痛。
“先圣孟子曾说过,如果有人看见一个婴儿即将跌入井里,都会生出同情心来。”
“一个人尚且如此,何况那么……那么多的人。”
说到这里,王亦和开始抽泣,眼角有泪水在往下流。
“孟子还说,这种同情心,并不是想借此和这个婴儿的家人结交,也并不是想拿到朋友面前吹嘘自己的善良,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表现。”
“没有同情心,就不是人!”
引经据典,条理清淅,最后对严庄的反戈一击,还带着哽咽。
“严孔目,君比亦和年长,理应更加熟悉圣人之言才对。我不相信严孔目作为一个深受节帅信任的正人君子,会没有同情心。”
贴脸嘲讽!
“你?!”严庄大怒,但刚站起来,又徨恐地坐下了。
安禄山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