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王亦和伸直了脖子，长大了嘴巴，一脸惊惶地问道：“大舅何出此言？”
在安庆宗说出自己命不久矣的那一刻，王亦和想了很多。
这次他是真的惊惶了。
安庆宗怎么有这般见识和洞察力？怎么就知道年底安禄山一反，他连同康夫人和荣义郡主都要被处死
难道他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甚至和自己一样，也是个穿越者？
还是说，有更深的原因？
却听到安庆宗缓缓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我也没有必要对你隐瞒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家父要反，你知还是不知？”
这话问的，王亦和能回答“知”吗？就算自己知道，安庆宗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也决计不能亲口说出自己知道啊。
但安庆宗看起来却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接着补充道：“无妨，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
“我……”王亦和只得迟疑地回答道，“有所耳闻，可不曾深信。”
安庆宗淡然笑道：“你是家父的亲信，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大可确信无疑。”
王亦和大惊失色：“大舅……这话可……可不能乱说啊！”
安庆宗无所谓地道：“那有什么？本来就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唯独圣人不信罢了。只要我们自家人不要亲口说了出去，就不会有事的。”
想起了什么，安庆宗又轻描淡写地笑道：“害！哪怕自家人说了，圣人也不会相信的。我堂叔思顺，早些年就一直提醒圣人家父要反，可你看圣人信吗？”
面对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两人都沉默了，偌大一个前厅安静得出奇。
安思顺和安禄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受汉文化影响更深，自始至终忠于唐朝。安史之乱发起之后，由于提前上奏，没有象安庆宗一样受到牵连。
但这没受牵连只是暂时的。一条贼船上的人，即使提前下了贼船，也多多少少沾上了污点。
那个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好象专门跟安家人过不去似的，在守潼关的时候还不忘诬陷安思顺通敌，皇帝也是不出意外地把他冤杀了。
想到哥舒翰，王亦和心里也是叹息不已。这员威震西域的老将，晚年先是诬陷害死安思顺，再作为主帅却不死投敌，可算是晚节不保了。
过了一会儿，王亦和先打破了寂静：“大舅……怎么说那样不吉利的话？为何不提前回到范阳老家，与令尊团聚呢？”
安庆宗的眼中，划过一丝忧伤：“你以为，我一个在署的三品官，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师吗？这里所有人都认得我。”
王亦和不解地道：“长安城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大舅化个装，换上便服，混在人群中出去，怎么会被认出来呢？”
安庆宗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叹道：“你可知我这宅院旁边，都住了些什么人？”
王亦和道：“不知。”
安庆宗道：“当朝宰相杨国忠之子，驸马都尉、太常卿、户部侍郎杨暄；贵妃的三位姐妹，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王亦和惊道：“这附近……都是杨家的人啊！”
安庆宗道：“不错。这亲仁坊里，大部分都是杨氏的宅院。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对吧？他们把房子建在我们旁边，意图就是监视我们啊。”
王亦和摇头道：“我还是觉得，大舅如果化一个无人能认得的装，再让仆人穿上大舅的衣服，这些肉眼凡胎、奢靡淫乐之徒也未必能够认出大舅。”
安庆宗看着窗外，敲了敲窗棂，一个人影在树后一闪而过：“你看，他们是专门派人监视我的。我的图形样貌，无论怎么化装，也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王亦和有点激动地说道：“不怕大舅见笑，亦和虽是边鄙之人，在这长安城中，也有些手段！”
“这帮混蛋欺人太甚，无论如何，只要大舅想走，亦和定能把大舅接出去！”
安庆宗转过身来，对王亦和报以微微一笑。笑中心领了好意，更有悲凉与无奈：
“要是，我不想走呢？”
“啊，这……”王亦和惊呆了。
安庆宗回到座位上，仍然与王亦和面对面坐着，手中端起一杯茶，不断地抿着。
“妹夫，你应该是明白道理的。食君之禄，蒙君厚爱而反，是为不忠；父母生我，我却忤逆父母的意愿，是为不孝。我无论选择哪方，都会陷入不忠不孝的困境。”
“我不想走，留在这里，待圣人下诏时，自当赴死。不参与谋反，成全了忠；不告发父亲，成全了孝。”
“如此一来，我就忠孝两全了。也好让后人知道，我安家也有志士仁人。”
安庆宗表明了心迹，王亦和替他感到惋惜。
安庆宗哪里知道，他的这番良苦用心，换来的却是史书上一句“丙子，上还宫，斩太仆卿安庆宗”的一笔带过。
见王亦和还想说什么，安庆宗抬手制止：“罢了，罢了，我知你好意，但我意已决，你不要再劝我了。”
“你回去见到家父，万不可提我此番跟你说的话，我担心他老人家身体承受不住。”
王亦和站了起来，叉手躬身，肃然应诺，声音微微发颤：“请大舅放心，亦和谨记。”
安庆宗释然笑道：“没事，你坐吧。还有一事要拜托你了。”
王亦和道：“大舅请讲。”
安庆宗道：“我是回不去了，我那几个弟弟，又都是不成器的，唯独三弟庆恩，最受父亲宠爱。”
“妹夫，我见你谈吐不凡，日后如果大事成了，父亲肯定会传位给庆恩，那时请你辅佐他，让他成为一个贤君吧。”
这个嘱托，王亦和心里很不愿意，但嘴上不能不答应：“是。”
他不想辅佐安家任何一个人。
本来还觉得，治理天下是件大事，怎么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但随着范阳、平卢之行，王亦和逐渐发现，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烂。
好不容易有个安庆宗，还被朝廷和安禄山联手逼死了。
要是李隆基不昏，杨国忠不逼，安禄山不反，凭借安庆宗的水平，保不准就是玄宗一朝的长孙无忌。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王亦和感觉安庆宗不象长孙无忌，倒象是……
公子扶苏。
各方面都象。
他是扶苏，安庆绪是胡亥，至于我么，未尝不能是刘项。
临别之时，王亦和提出去拜见康夫人和荣义郡主，安庆宗说，这两位在午休，不便打扰。
王亦和知道他是担心康夫人见到了自己，因为自己的身份是庶女的夫婿而不满。至于荣义郡主，皇室宗亲，当然是和安家这帮的亲戚接触得越少越好。
最后安庆宗挽着王亦和的手，要送他出门。两人隔得很近，王亦和抓住机会，以极快的速度在安庆宗耳边低声道：
“节帅派我来查找范阳节度副使何千年。”
安庆宗闻言脸色一变，嘴角一阵抽搐，刚迈厅门的腿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急忙拉着王亦和回到厅内，低语道：“何叔被软禁在御史台，群臣全都缄口不敢言。杨国忠那厮的手段极其残忍，连我也没有办法，你如果要捞人，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了，家父不会怪罪的。”
王亦和拱手谢道：“多谢舅父提醒，亦和知道了。”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更加艰巨了。
王亦和当然不会为了捞何千年，而把自己搭进去。
但可以试试。一旦成了，所有人都会更加敬佩自己，自己在安禄山军中的地位还会进一步提升。
出来之后，马燧问道：“主公与安大公子聊了很久，如何？”
王亦和略一思索，道：“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