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一声“请”字出口,脚下跨步,手中长棍直刺马燧前心,看似平实笨拙,实则势大力沉,正是高家枪法的精髓所在,绝不花里胡哨、拖泥带水。
马燧沉稳地站定脚步,长棍划出一条弧线,啪的一声,格开刺来的棍头,反手一记“回头望月”,反点高适肩头。
两人战在一起,风格各异,高适气势雄浑,于大开大合之间展现刚猛劲道,马燧则灵动精巧,舞出枪花残影,偏于守势,滴水不漏。
“好!”
“好!”
围观人群忠不乏识货的行家武将,见这两人枪法精妙,你来我往,斗得不分上下,不禁轰然叫好。
哥舒翰紧绷的脸色也稍显缓和,紧紧抓住栏杆和拐杖的手也放松了。刚才又被王亦和一通嘴炮噎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幸亏有心腹爱将高适替他出面解围。
同王亦和在安禄山范阳幕府的地位一样,高适也是哥舒翰河西幕府文才武略的代表,若在此处折了颜面,他这寿星脸上也无光。
但见一片白花花的面粉在空中飞舞,落在人身上好似皑皑白雪,听得笃笃笃几声急促,高适、马燧相互在对方棍杆上一拍,各自往后跳开。
众人急忙擦亮眼睛一看,高适胸口三处白斑,马燧肩头两点,眉心一点。各被戳中三次,这场比试竟以平局收场。
众人又是爆发一阵喝彩。
高适将长棍包在掌中,敬重地抱拳道:“马兄好枪法!高适佩服!”
他心胸开阔,如此不打不相识,对范阳使者的敌意也随着比武的结束而淡化。
毕竟真本事一试便知,马燧一个“仆从”便有如此武艺,那作为安禄山女婿的王亦和本人身手又当如何?高适对范阳的轻视,不由得也减轻了三分。
马燧抖落衣上沾的面粉,也收棍肃立,抱拳道:“高掌书名不虚传,燧获益良多!”
退回王亦和身边,低声耳语,声音只有他和王亦和两个人能听见:“燧让了他一招。不然,额头那枪他中不了。”
王亦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拿出一张汗巾,亲自替马燧拭汗:“洵美,辛苦了!”
他心里很高兴马燧能适当留手,保全了哥舒翰和高适的颜面。特别是高适,王亦和对这位凭借战功封侯的边塞诗人十分敬仰。
曲江池馆内的气氛有所缓和,众位宾客陆续落座。
侍者向哥舒翰询问,是否准许王亦和等人入席。
哥舒翰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自家爱将已经和人家示好了,而且自己面子也有了,安禄山的地位摆在那里。
便没好气地挥挥手,道:“放他们进来吧。”
寿宴终于开始了,桌上摆满了各种玉盘珍馐。哥舒翰被侍者搀扶走下塔楼,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语,一片阴霾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只有一个人不希望这场寿宴顺利进行。
杨国忠。
眼看河西镇和范阳镇都打起来了,他这个朝中宰相自然是喜闻乐见的。结果打着打着,两家居然大有和好的兆头,这怎么行?!
寿宴进入到了献寿礼环节。
第一位上前的,是皇帝派来的宦官,一个金盒内装着六朵千年灵芝。哥舒翰非常高兴,谢恩之后,命人把盒子举起,遍示宾客,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除了皇帝外,其他人的寿礼大都是金银珍宝。
轮到高适时,他向哥舒翰庄重地叉手后,扬起手中的一张纸。
在座的就有与他相识的人打趣:“高掌书这是又诗兴大发了吗?”
高适笑道:“去年时候,我随节帅收复九曲,即兴写了两首诗。”
有人立刻叫道:“某读过!‘将军天上封侯印,御史台中异姓王’!”
高适笑道:“正是,正是。我这《九曲词》原本打算写三首一组的,却只写了两首。今日在节帅寿宴上,灵感来了,就想着把第三首补齐了!”
“念一念!”“念一念!”众人嚷道。
高适念道:“铁骑横行铁岭头,西看罗沙取封侯。青海只今将饮马,黄河不用更防秋!”
此诗述哥舒翰大破吐蕃兵、攻取青海畔的卓着边功,赢得了众人的叫好声,哥舒翰笑得脸都开了花,早就把刚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了。
高适开了这个头,众多的诗人们按捺不住胸中才情,纷纷让侍者取过笔墨纸砚,就在席间写下了祝寿之词。
就在这时,杨国忠举起了酒樽,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哎呀,这诸位都在忙着写诗呢,都还没写好啊,怎么办呢?不能闲着啊。”
“对啊!不能闲着啊!”众人附和道。
杨国忠的斗鸡眼斜斜一瞟,王亦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位王教授口若悬河,才华横溢,不如就请他即兴来一首?”
“请!有请王教授!”
众人有真想见识一下王亦和才学的,有跟着瞎起哄的,也有存心想看他出丑的。
这下把王亦和问得愣住了,正当六月暑天,怎么感觉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透心凉?
但众人的呼声、起哄声越来越大,王亦和只得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然后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己没写过诗,原主也没写过诗,当初在平卢教田悦和蔡文景写诗时,也仅限于基础格律。
让王亦和学曹植那样走几步就写一首诗,不如叫他去和裴旻比试剑法。
只能抄了。可熟知的关于哥舒翰的诗,就那么一首《哥舒歌》,已经在那日朝会初次见面时用过了。
忽然听到咕咚一声,即使在人群的吵闹声中也听得十分清楚。
那是杨国忠大口喝酒故意发出来的声音,那厮作态板着脸,可王亦和分明从他的每一寸脸皮上都看出了放肆的笑意!
恁娘的奸贼!
王亦和来回踱着步,努力逼自己想办法。
李超和马燧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要是想不出来,今天这寿宴散了,估计就走不出这曲江池馆了。
得爬着出去。
“怎么?王教授是江郎才尽了?”杨国忠幸灾乐祸地道。
王亦和忽然抬头,嘴角含一丝神秘的笑容:“怎么会呢?”
“只是,”他此刻的姿态谦恭到了极点,“在诸位大臣面前,下官怎敢僭越。诗为高雅,词为低俗,诸位大臣唱着高雅之诗,下官呢,就只能附和点低俗之词了。”
他要写(抄)词!
杨国忠干笑一声,道:“不论是诗是词,你只管说出来便了。”
王亦和拱手道:“遵命!”
他把双手背到背后,从席间漫步到池边,有意效仿曹植,每走一步,便吟一句词:
“醉酒黄沙霜剑,绝域青海孤城。”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蕃人不窥兵。”
好嘛,抄的原来是宋朝辛弃疾的《破阵子》。
只不过作了一些调整,修改了几处字句,让整首词更加贴合哥舒翰的背景。
上阕一出,起哄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王亦和又从池边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马作的卢飞快,枪如霹雳乍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丹青画象名。”
“今日寿又增。”
这几句词可谓是王亦和穷尽毕生之力,情急之下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效果比高适那首诗还要强。同样是称赞了哥舒翰的边功,结尾还落回到“祝寿”的主题。
好小子,原来你是知道本镇的功业的嘛!
哥舒翰听了这番恭维小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看着王亦和的眼神,寒意退去,几分得意,几分赞赏。
众人皆惊叹于王亦和的机智应变、才思敏捷。
唯独杨国忠,又阴森森地道:“今日是哥舒大夫寿宴,我等大臣皆在此,什么淫词烂调,也敢拿上台面?”
这话说的,连哥舒翰都看不下去了,有些不悦地朝杨国忠盯了几眼。
王亦和对此习以为常。杨国忠不叼难我,他就不叫杨国忠了。
正当王亦和冷静思索对策的时候,旁边席上载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