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把装裱起来的题诗签名捧在手中,翻来复去地欣赏。
他只顾欣赏签名,低着头走在熙熙攘攘的东市大街上,啊哟一声,与别人撞个满怀。
王亦和没有站稳,跌倒在地,衣服摔脏、屁股摔疼也不管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装裱纸框有无破损,见完好无损,大松一口气,这才对与自己相撞的那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也连忙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两人互相抬头一看,好巧不巧,居然还是熟人。
简昂诚惶诚恐地道:“主公,俺走路没长眼,君勿见怪。”
王亦和拍着他肩膀,笑道:“哎,兄弟之间说这话干什么。也是巧了啊,居然在这闹市中碰见了。”
拍拍屁股,道:“你看,一点事儿都没有!”
简昂憨憨地笑道:“主公说的是。”
瞅瞅王亦和手上,问道:“主公手里拿的是何宝贝?看着很贵重啊。”
王亦和很是得意,拿到简昂眼前,有几分眩耀地道:“你看!三位大诗人的亲笔题诗!如何?我给搞到手了!”
“啊?诗吗?”简昂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俺没啥文化,看不懂……”
王亦和捂脸笑道:“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题名!”
简昂仔细一看,目定口呆:“这……李白?王维?!主公,这可了不得,了不得!君是如何能请得这二位题诗?”
这个时候,杜甫的名气还远远没有李白和王维的大,简昂不认得杜甫,却知道闻名遐迩的李翰林和王给事。
王亦和故作神秘,摸了摸鼻子,道:“凭我的身份嘛,当然是请不动的。我只不过是蹭了哥舒大夫的寿宴,遇到了,便求他二位题个诗,签个名了。”
“哥舒大夫?!”
简昂一惊之下,跌足道:“坏了坏了坏了!主公怎能去他的寿宴呢?他和主公的岳丈是仇人啊!主公不怕他报复么?”
“主公,这次君从哥舒翰的手里侥幸脱身了,下次切不可以身犯险了!”
王亦和笑道:“无妨无妨,你看哥舒翰比那李林甫如何?李林甫我都能搞定,哥舒翰你就不用担心了。”
“是,是。”简昂唯唯应诺,但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主公,这长安朝廷不比那范阳安稳,君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王亦和道:“多谢你的提醒,我会留意的。”
王亦和左右看了看,拉着简昂到一处无人的巷子深处,低声问道:“这几日,朝廷可有什么消息?”
简昂吞吞吐吐地道:“没什么大事,但……唉,就是御史台那边……”
王亦和追问:“御史台怎么了?”
简昂颤斗着嘴皮子,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尤豫了很久,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主公,这事传出去,俺……俺要被杀头了!”
王亦和将他双手扶起,正色道:“简兄,亦和以性命担保,君给亦和说了,此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绝不会有第三个人。”
王亦和在门客的眼中,是一诺千金的。这句保证一出,简昂脸上纠结的神色立刻消散,郑重其事地道:“是!俺信主公!”
他示意王亦和凑近一点,在耳边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就在昨天,御史台秘密处死了一批犯人。”
王亦和心中顿时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整个人象坠进了冰窟,一把抓住简昂的手臂,脸上布满了惊骇的神色,颤声道:
“你告诉我,快告诉我,何千年不在里面!”
简昂大惊道:“主公……主公怎么知道?何千年这个名字,就在死刑犯里!”
王亦和只觉脑子嗡的一下,紧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睁开眼睛时,王亦和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榻上,被子盖得很严实,额头上放着一条毛巾。
出去祝寿时是早晨,到现在天已经黑了。
“主公醒了!”
床边站着李超和马燧,见王亦和醒来,双双上前查看。
“简……简昂呢?我要……问他……”王亦和声音微弱,他的脑袋很疼。
“主公,简兄把君送回来后就走了。送回来时,君嘴里还在说着胡话。”马燧担忧地道,“君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李超想说什么:“主公……”
王亦和躺在枕头上,摇了摇头:“让我……自己静一会儿。”
“是。”
李超便不再言语,和马燧一起退了出去。
王亦和两只手扶着疼痛欲裂的脑袋,他需要捋一捋思绪。
何千年,就这么被杀了。
他苦思冥想,到最后脑袋疼得大叫一声,也没有发现自己计策中唯一的漏洞。
这本该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在朝堂上看似不经意地一句话,让要面子的皇帝必须给众臣和诸国使者一个交代。
皇帝要查冤案,关我王亦和什么事?何千年,只不过是皇帝亲自审理御史台积案,众多被释放的犯人中一个附赠品罢了。没人能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何千年必被释放无疑。破解这个阳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要脸。
但这事儿是皇帝亲自操办的,杨国忠再不要脸,还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了即将审问的犯人?
还真能。
王亦和就是低估了杨国忠不要脸的程度。
何千年很硬,严刑拷打之下,也没有承认安禄山谋反。当杨国忠命人伪造了一份口供,狱卒按着何千年要他画押时,何千年直接一口咬断了自己的手指头。
眼见何千年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继续留着还会对自己产生威胁,杨国忠便派人秘密杀了他。
怎么杀的,用什么理由杀的?
不知道,可能是企图越狱,袭击狱官。
更可能的是,让他自杀。
总之,何千年一死,死无对证,就算皇帝可能会猜到是杨国忠弄鬼,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杨国忠弄鬼,没有证据,他杨国忠就无法被治罪,至少无法被治重罪。
被皇帝骂个狗血淋头,可比坐实了逼供屈杀好人的罪名好受多了。
人至贱则无敌,唐玄宗后期的两个宰相,李林甫、杨国忠,都是这么走上的无敌路。
不知道杨国忠猜没猜到,皇帝亲查积案的幕后推动者,竟然是一个九品芝麻官王亦和。
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杨国忠在连续被王亦和利用规则挫败之后,很想告诉王亦和一件事。
你想按规矩办事,但老子就是规矩本人。
王亦和想跟杨国忠玩牌,杨国忠直接掀翻了牌桌,颇有大汉棋圣刘启的风范。
王亦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半夜惊醒了,就继续想。想困了,接着睡。
一直到了后半夜,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想明白后,就睡不着了。
既然杨国忠能杀何千年,为什么就不能杀王亦和?
王亦和大声咳嗽起来,隔壁的李超、马燧听到动静,翻身而起,冲进了他的房门。
“主公!君没事吧?”
王亦和低声道:“屋子漏风,冷……帮我……把窗户……关上。”
李超和马燧对视一眼,脸色都很是担忧。
看样子,主公病得很厉害。现在正值暑天,盖着被子还感觉冷。
“主公莫不是……打摆子?”李超低声问道。
王亦和微微摇头,见马燧关了门窗,示意他们走近些。
“这儿不能再待了,你们做好准备,明天早上宵禁一解除,我们就走。”
“啊?!”
李超和马燧惊得不知所措。
主公怎么被惊吓成这样?早上还在跟权贵们谈笑风生,晚上怎么就要走了?
从曲江池馆门口分别,短短一两个时辰,主公遭遇了什么样的打击?
李超着急地问:“主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亦和道:“现在事情很紧急,不便细讲,出城之后细说。”
“好!”
李超在王亦和门下资历最老,经验也最丰富,已经感觉到了情况不容乐观,更不尤豫,立即应诺。
“超现在去马厩,照看那三匹骏马。马兄,请你在这里照顾好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