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和惊奇地发现,自己对安禄山手下兵马的认知,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是十一月的一个夜晚。不是盛大节日。
按理说,边关宵禁应该比京师更加严格。但这一天,范阳城反常地没有宵禁。
安禄山星夜密令,各部将领率本部兵马紧急在城南集合。
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范阳九万人,平卢两万人,河东来的几千人并入范阳军,奚、契丹、靺鞨、同罗、室韦等胡人各部四万人。
总共十五万大军。
西北风夹杂着大雪,刮得人脸上生疼。大地、城楼、点兵台,盔甲、长枪、马鞍子,全都覆盖着惨白的一片。
将士们的家眷,包括安禄山本人的,都在范阳城内安置。留有三千兵马守城,由新任命的节度副使贾循统领,牛庭阶为副。
得到发兵的命令时,王亦和还在自己家里的炕上,和新婚妻子温存缠绵。
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安庆淇也很震惊,她拉着王亦和找到节度使府,她母亲段夫人和兄长安庆恩、安庆和等人都在房间里,唯独不见了安禄山。
此时段夫人又怀上了身孕,王亦和知道她肚子里的幼子叫做安庆贞,是安禄山的第十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
安禄山的儿子越多,后面权力分配问题就越乱,给自己的机会就越大。
安庆淇埋怨,这才过了几个月,郎君又要出去打仗了。王亦和安慰她说,不出两个月,你父亲就会把你接过来。
现在是十一月初,到了十二月,安禄山攻占了洛阳;再到明年正月,即位称帝,到时候就会把家眷从范阳接到洛阳去。
王亦和跟妻子家的人匆匆道别,就赶赴军中了。崔干佑亲手给他戴上了凤翅盔。
然后便率兵出城,来到了城南这片旷野。
也就是当初率领三百门客从东平来范阳时,在城外临时驻扎的地方。
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物是人非。
安禄山站在高逾十丈,由小山丘天然形成的点兵台上。后面,严庄、高尚、张通儒三名文官。左右,三万亲兵,由他亲自统领。
范阳军的门面,被称为“曳落河”的三千重骑兵和五千重甲步兵军团,由安守忠、李归仁统领,列阵在点兵台前。
三千重骑!
这就是安禄山倾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力,能养出来的极限!
放眼整个时代,只有一支部队有资格跟他们较量。
那就是大唐陌刀军。
后年此月,香积寺,他们将面临宿命对决。
平卢军则排列成左中右三队阵型,紧靠“曳落河”的旁边。
他们中的代表是平卢轻骑,由李怀仙统领,田承嗣副将,站在左路。其中包括了李怀仙本部的二千骑,和吞并张忠志部的二千骑,另有协同步兵四千人。
老将蔡希德慢抚白须,率五千精锐步卒,横刀跃马,立在右路。
史思明亲率七千中军,落在主将的指挥位。
精锐之后,就是常规作战兵力。
二公子安庆绪已从广阳召回,麾下有两万范阳士卒。
他是安禄山的儿子中,唯一被安排统兵的。
吨位比他爹小了不少,但仍是个重量级的选手。骑在骏马上,手提长刀,肩挎八十斤硬弓。一看就是狠角色。
这是范阳前军。
范阳中军,由田干真任主将,尹子奇为副将,同样是一万步卒。
最后的三万人,留作后军,包括一个五百人突骑营。
后军分配给了崔干佑,他那双精悍的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王亦和职务上还是他的副将,淡然站在他的侧后方。
四万胡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范阳城。
风声,马嘶声,兵刃相拨的铮铮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点兵台上的安节帅,此刻他正踌躇满志,缓缓举起手中的一张羊皮纸。
“圣上密诏在此!令我安禄山率兵入朝讨伐奸贼杨国忠!”
年轻的士兵们渴望功勋,摩拳擦掌,杀声震天。
也有人面面相觑,当场惊呆。
王亦和微微一笑。“清君侧”这个理由,从西周申侯到明朝朱棣,百试百灵。
至于这密诏,你管他是真是假?
历史上的密诏多半是假的。要是真的话,唐玄宗得换成汉献帝或者魏高贵乡公,那这密诏也就白写了。
只见安禄山随即脸色一沉,声音狠辣:“有敢不从命者,夷三族!”
他的威望,声震河北,此言一出,再也没有了议论声。
无论是知道他要反的,不知道他要反的,此刻就都没有退路了。
“原地待命!列阵!上宴!”
十五万忠诚的士兵在寒风中伫立,厨子抬出一盆盆山珍海味,香味窜进冻得发硬的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王亦和认得,这些厨子都是安禄山府里的“御用”厨子,一般的士兵平时根本没机会尝到他们的手艺。
这战前最后一场犒劳,主帅肯定是不会吝啬的,吃了长力气,得人心啊。
吃饱了饭,身子也暖和起来。
随着安禄山一声令下,十五万大军轰隆隆的启程了。
南下!
安禄山自己坐在一辆铁皮马车内,包裹得密不透风,仅在前后左右开了观察孔。箭矢射不进车厢里,如果里面还能射箭或者拿兵器作战,那大概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辆坦克了。
车战?那是上古时期商周的人喜欢的战法,早就被淘汰了。大车笨重,被灵活的骑兵一冲,上面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车战大约是在汉朝时期被彻底抛弃,最先意识到车战弊大于利的应该是那位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赵雍。
安禄山的“车驾”行在最前面,范阳军先行,平卢军紧随其后,胡兵落在最后。
王亦和知道安禄山和胡人达成了不可描述的协议。胡人出力,帮忙打仗,作为交换,允许他们拿点东西。
所以才把胡兵放在最后,只等前面大军过境后,再让胡人烧杀抢掠。
其实这个协议真不能全怪安禄山。唐朝自己都干过这破事。
香积寺之战前,唐请求回纥助战,条件是打赢了之后,地盘归唐朝,财物任由回纥掠夺,到头来苦的还是老百姓。
王亦和暗暗叹气,早晚要给这帮天天盯着中原垂涎三尺的家伙们扬了。
忽然,耳边响起了马铃铛的声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王亦和回头一看,是史朝义赶了上来。
“同尘兄,别来无恙!”史朝义哈哈笑道,“这次我没说错吧!”
王亦和乐了:“这次没有了,别来无恙啊,朝义兄!”
史朝义精神斗擞,见王亦和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同尘兄,要打仗了,你不兴奋吗?”
王亦和摇头道:“打仗是要死人的,有什么好兴奋的?古人说过,哀兵必胜。”
史朝义想了想,有些伤心地道:“唉,你说的也对。死的人多了,总是不好的。可我……我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忘掉一切烦恼,所以才一打仗就兴奋。”
史朝义身世的缘故,王亦和也不好再说他。
看着身边疾驰而过的平卢骑兵,王亦和问道:“你们队伍不是在后面吗?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史朝义道:“节帅有令,令我等八千精锐绕道急袭洛阳,他大军随后就到。”
“噢。”
王亦和明白了,快马奔袭,这是安禄山惯用的招数。本来他会派何千年用这招轻取太原留守,但何千年已死,奇袭太原的计划就改成奇袭洛阳了。
唐朝太原被称为北京,洛阳是东京,和西京长安并称三都。
史朝义在李怀仙麾下效力,如此说来,这一批偷袭洛阳的人马,主要将领就是李怀仙、田承嗣、史朝义了。
这与史书上记载的,以田承嗣为主将前锋稍有不同,或许是穿越者带来的蝴蝶效应吧。
“同尘兄,我要去追赶部队了,先告辞了!”
史朝义说完,一鞭下去,胯下骏马一蹿很远:“对了,同尘兄,李叔让我替他问好!”
“多谢李将军!也替我向他问好!”王亦和遥遥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