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既没有降,也没有死。
唐军一万人,里面还有一千陌刀手,对阵叛军一万三千人,差距真的不大。
要是双方士气都在巅峰期,谁输谁赢还很难说。
付出了全军复没的惨重代价后,封常清单枪匹马,杀出了重围。
主要是他带的这一万人都是步兵,跟不上骑马的速度,刚突出去几个,就被崔干佑、王亦和追上斩了。
封常清只身一人,向南逃遁,绕道临汝,想兜一个大圈返回武牢关,继续坚守。
但王亦和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从武牢关南下到临汝郡,再从临汝北上,途径洛阳远郊,封常清发现自己在逆行。
百姓纷纷从武牢关的方向,向西逃亡洛阳。
封常清问怎么回事,百姓答复说,武牢关已经失陷。
封常清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武牢关内预留了一万人,就算三万叛军日夜不停地进攻,凭借地势的优越,至少也可以再守个七八天。
除非……自己安排的守关裨将叛变了,开关投降了?
事实上,封常清多虑了。
那些官军有偷偷逃回洛阳的,有直至叛军杀入关里,还血战到底的,就是没有投降的。
武牢关这么快就被破了,只是因为王亦和还有巧计。
当王亦和自己吸引封常清的主力,将他们调虎离山远离武牢关时,韦嗣先按照王亦和的吩咐,带着突骑营五百人打扮成官军的装束,打着大唐的旗号,来到关前。
由于守卫武牢关的唐军都是步兵,为了防止露出破绽,突骑营的骑兵全部下马步行,牵着战马,假称是缴获的。
毕竟这一战,叛军只派出了三千多个骑兵。官军打了个大胜仗,缴获了五百匹马,完全说得过去。
韦嗣先就这样诈开了关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五百人,其中有一百六十五人是跟随王亦和从东平走出来的门客,全部进入关口的一瞬间就立刻翻了脸。
韦嗣先以守关为借口,带了一部分人登上关头,突然发难,杀死了因见到自己人凯旋而防备松懈的守军,夺下了进出关口的唯一控制权。
登上关头的唯一途径,是两侧沿山壁修建的长达十三丈的徒峭石阶,非常狭小,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
因此等到守军反应过来,再想重新夺回关头时,韦嗣先的几百人已经死死守住了两道石阶。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军没有攻城器械,尽管人数占了大优,却怎么也无法攻上石阶。
另外一部分人,则快速上马,一路向武牢关内腹地杀去。守军毫无防备,在范阳突骑营的猛烈冲击下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
这些骑兵专冲军事重地,在马厩、军械库、营房等地放起火来,把一个坚不可摧的武牢关搅得大乱,马嘶人喊之声不绝于耳,点着了尾巴的马、被烧得哭爹喊娘的军士到处乱窜。
直到李怀仙等人解决了封常清派去追他们的唐军残部,按原计划重返武牢关下,确保了再无活着的唐军后,才命人灭火、清点人数器械。
攻破一座雄关,只需要五百精锐!
王亦和这一战展现了极强的谋篇布局和随机应变能力,打出了威名,败报传到长安,朝廷震动!
捷报飞入安禄山帐中,安禄山大喜,当即下令进驻武牢关。
走在畅通无阻的大道,看着堆积在路边的无数战利品,安禄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赞赏了,亲手提笔为王亦和记下了南下第一功。
这“第一”二字,有两个意思。既指王亦和真正在南下战场上挣得的第一份军功,也指王亦和奇谋破关之功,当属第一。
关隘总是修建在道路狭窄、地形险恶之处,比如太行山的井陉关,中原的武牢关,还有华山渭水之畔的潼关。而城池则不限地形,可修在崇山峻岭,也可建在一马平川。
因此,破关的难度,往往要比破城的难度大得多。
历史原本的时间在线,崔干佑正是凭借攻破潼关这独一份的大功,在叛军众颗璀灿的将星中尤为耀眼,安庆绪即位后,受封伪燕朝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
要知道,在唐朝,天下兵马大元帅通常由皇室宗亲遥领,而副元帅才是实际指挥的人。强如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也只是个副元帅。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安庆绪得国不正,不敢把兵权交给兄弟。
还有一种可能,安庆绪已经把能带兵的兄弟都清理干净了。
安禄山还是老规矩,将大军停驻在武牢关,补充了李怀仙、崔干佑两部先锋军的人数,分别至一万人和三万人,又令李怀仙部先去洛阳,打探一下虚实。
听说,有一位大将,已经抵达洛阳了。
封常清得知武牢关已失,只得孤身一人回到了洛阳。
高仙芝的五万新兵,发朝廷,出潼关,过陕郡,浩浩荡荡开赴进了洛阳城。
这与原历史不同。
原历史上,唐玄宗李隆基压根儿没想着支持封常清,命令高仙芝屯兵在陕郡一带,作为京城的守卫。
谁会指望你六万人能拦住安禄山的二十万大军?(安禄山起兵时,实际有十五万,诈称二十万)
但在这里,封常清在武牢关屡次击退李怀仙的进攻,捷报传回,让高仙芝看到了希望,决定立即驰援这位昔日部下。
谁曾想,援兵再过几天就能到了,封常清却把武牢关丢了。出洛阳时是六万大军,回洛阳时是几千残兵,还零零散散的,一看就不是封常清自己带回来的,倒很象是自己逃回来的。
“高将军!”
封常清愧不敢当,热泪滚滚流下,跪拜在高仙芝的马前。
“老弟!”
高仙芝忙跳下马来,双手将他扶起,看着封常清身上的多处箭伤枪伤,失声泣道:“你……你怎么把武牢关给丢了……”
语气里面没有怪罪,更多的是对这位老部下的关心,以及对他前途的担忧。
武牢关失陷,东都洛阳将直接暴露在叛军的铁蹄之下。
这是一件大罪。无论封常清之前的功绩多么辉煌,这都能让他以损兵失地的罪名,削职发落,甚至会掉脑袋。
“走,进府里细说。”
高仙芝扶着疲惫的封常清,回到了洛阳府。
府内坐着两位官员,一位紫袍,一位红袍。
正二品东京留守李憕,正五品御史中丞卢奕。
“高将军,封将军!”
见高仙芝和封常清一同进来,二人惊得站了起来。
“这是……”李憕看着封常清身上的伤势,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封将军,君不是在武牢关驻守吗?怎么……”
封常清跪下了,闭上双眼,头顶触及地面:“常清乃战败之人,有辱国威,听凭诸大臣发落。”
李憕跌足道:“唉!你……你可真是,太大意了!”
他气得说话都结巴了,“武……武牢关丢了,你让洛……洛阳怎么办?难不成让……让这年久失修的城……城墙,去抵当安禄山那……那杂胡的精兵吗?!”
“本官……本官真想,真想把你军……军法处置!”
卢奕劝道:“李公,事已至此,责罚封将军也无用了。眼下叛军不出三日,就要兵临洛阳城下,徜若临阵斩了功勋大将,就更加难以抵敌了!”
高仙芝也恳求道:“李公,求公看在仙芝的薄面上,免封常清一死,让他戴罪立功吧!”
“唉!”
李憕本来也只是说说气话,舍不得斩了封常清,见求情言辞恳切,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卢中丞言之有理,当务之急不是问罪,而是加固城墙,加强守备啊!”
“封将军请起!”
卢奕正待要把封常清扶起来,却听到门外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传了进来:
“失关大罪,这么轻易就饶了?不准起来,给咱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