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的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太守府后宅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太守贾循却仍觉得脊背发冷。
他披着一件的貂裘,坐在紫檀木椅上。窗户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一开一关,象极了这些时日他摇摆不定的心。
“贾使君,”一名仆人在门外立足禀道,“有位自称常山来的先生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贾循眉头微蹙。
常山?颜杲卿的人?听说他们正和史思明打得不可开交,怎么有闲心来我这里?
是想求援?还是想投降?抑或是行反间之计?
贾循沉吟片刻,猜不透对方的来意,便还是决定亲自会一会他:“请他到偏厅,我稍后便到。”
偏厅比书房宽敞得多,只在厅子的正中间设了张方桌,还有几把椅子。
贾循踏入时,一个男子已立于厅中,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着深青色布袍。见贾循进来,他躬身一礼:“临汝郏城马燧,见过贾使君。”
“马先生请坐。”贾循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是为何事?”
马燧并不急于落座,他环视四周,确认厅中再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燧此行,是为使君的前程,亦是为大唐的天下。”
贾循心头一跳,他这些日子的摇摆不定,正是在顾虑,作为臣子,自当效忠于那位长安的唐帝;但作为过蒙拔擢的大将,他又对那位洛阳的燕帝怀有感恩之情。
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马先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马燧便也不藏着掖着了,轻咳一声,道:“使君可知,常山颜太守已举义旗,河北十七郡响应者云集?”
“我知。却待怎的?”
马燧向前一步:“安禄山虽一时猖獗,攻陷洛阳,然其行为姑负皇恩,悖逆天理,终究是自取灭亡!”
“古往今来,此辈纵得势于一时,必将身死族灭!就象那汉之王莽董卓,梁之侯景,如今他看似强盛,实则根基不稳,河北义军蜂起,朔方大军东出,潼关有哥舒翰十五万精兵固守,此贼已陷四面楚歌之境!”
贾循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马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贾使君坐镇范阳,此处乃是逆胡的老窝。若使君能诛杀军中不从命者,举郡归国,将河北十七郡义军变为十八郡,当立不世之功!届时朝廷论功行赏,使君岂止于一郡太守?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皆在今日一念之间!”
贾循闭上眼睛,马燧便也及时住口,给他思考的时间。
良久,贾循才缓缓开口:“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马燧眼中闪过喜色,正要再劝,贾循却抬手止住:“先生若要学那苏秦、张仪一样来游说我,殊不知此事关系重大,并非一言所能决断。”
“范阳军中,虽有心向朝廷者,也有安禄山的死忠。若要举事,须得周密筹划,一举功成,否则便是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叹道:“容贾某再思量几日罢。”
这便是尤豫了。马燧心下焦急,却知逼得太紧反而不美,只得拱手道:“使君明鉴。只是兵贵神速,时机稍纵即逝。常山如今正遭史思明围攻,若使君能早日决断,发兵击其侧后,常山之围立解,河北大局可定!”
“史思明……”
贾循不住地念着这个名字,那张阴郁丑陋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令他打了个寒噤,“先生且在城中暂住,三日内,贾某必给答复。”
马燧深深一揖:“燧静候使君佳音。”
离开太守府时,天色又暗了几分。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巡街的燕军士卒列队走过。
马燧将帽檐压低,快步转入一条僻静小巷。他想尽快离开范阳。
他成功地进入了范阳太守府,表明了希望太守阵前起义的目的,但贾循的尤豫让他感到不安。
确切的说,是脖子凉嗖嗖的。
正思量间,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
马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个沉肩,卸下了肩膀上的那只手,自己右手已放在了腰间佩剑的柄上!
他缓缓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个头缠白巾、满脸大胡子的异域客商,正是常见的大食人相貌。
那人手中托着个木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珍珠首饰等物。
“尊贵的客人,”胡商操着一口憋脚的汉话,“请看这上好的波斯琉璃珠,还有大食的龙涎香……”
自从怛罗斯战后,大唐、大食媾和,大街小巷上经常会有大食的商人,向过往的行人推销一些珍稀物件什么的,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多谢好意,但不必了,某有急事。”马燧松了口气,摆摆手。说着便要绕开。
谁知那胡商一个侧身拦住去路,一手抓住他的骼膊,动作迅捷至极,力气大得惊人。
“贵客,请借一步说话。”
胡商的汉话突然流利起来,眼神也不再是商贾那种流着点奸意的讨好,而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像……将军在看俘虏!
马燧心中一凛,知道此人绝非普通商贩,本能地手腕一翻,反扣那胡商的腕口。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四手已拆了数招,那胡商的功夫相当厉害,竟能几乎处处压制马燧这样的练家子!
马燧一个不慎,便被那胡商拖进了一间昏暗的柴房。
胡商松开手,退开几步,迅速将门掩上,转身时已摘下头巾,扯下假须。他留着真正的方框胡须,那眉眼轮廓,已隐约可见汉人的特征。
“你不是大食人。”
马燧冷声道,佩剑已然出鞘。
“马洵美,你若还想活着离开范阳,此刻就该速速收拾行装。”
听到那人报出自己的姓字,马燧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你是何人?怎知我名?”
那人却不答,只道:“贾循摇摆不定之事,安禄山已经知晓。他派来调查的人,最迟后日晚上,便到范阳。你若不走,到时候恐怕就走不了了。”
马燧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人:“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又为何要告诉我?”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足以让马燧从瞳孔到心灵,全身巨震!
“主公。”
“主……?!”
马燧下意识地重复,但只说了一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半晌,他缓缓收回佩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王……同尘?!”
那人点头。
“他怎会知道我在范阳?怎会知道我说动贾循?”马燧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怒,“他既已投了安禄山,为何不拿我邀功,反要来示警?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门客么?我怎么不认得你的声音?”
一连串的问题在马燧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但他马上对自己的一句言论表示懊悔:“燧……燧不该这么说主……同尘的。他……他怎么可能会抓燧邀功?燧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人,高仙芝,看着马燧眼中激烈的挣扎,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亮明身份,让马燧相信。
但他还是忍住了:“王将军只让我传话:若洵美追问,便请他信我,相信他‘曾经’的主公。”
信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象一记重锤砸在马燧的心上。
他想起了东平郡王府,那个孟尝遗风的驸马;想起了平卢军延津州,那个算无遗策的枭雄。
道不同,终究分道扬镳。王亦和跟随安禄山起兵,他马燧仍忠于大唐。
这些时日,他听闻王亦和屡立战功,被安禄山封为东平王,心中不是没有过愤懑与失望。可此刻……
马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胸口发疼。
他朝高仙芝深深一揖:”无论阁下是谁,请代燧拜谢主……主公。今日之恩,燧当铭记于心。”
“不必。”高仙芝侧身避开,不受马燧的拜礼,“君可速行。”
马燧不再多言,推门而出。高仙芝将身子隐在窗后,远远目送,不多时,马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清冷的范阳夜色中。
高仙芝重新缠上头巾,粘贴假须。推门走上街道时,又成了那个寻常的大食胡商。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过街道尽头的太守府屋檐时,透着担忧。
贾循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尽管已经降燕,不对,准确来说是降了燕东平王,他对自己唐将的身份还是保有强烈的归属感。
而这一切,都在那位东平王的预料之中么?
高仙芝摇摇头,将杂念甩开。救马燧命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该赶往平卢,与王亦和会合,救自己老上司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