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灵察如期而至。
当手下报告说,马灵察只带了一百名随从时,吕知诲嘴角比马鞍的翘头还难压。
“大事成了呀,大王真是料事如神!”
他转头看向王亦和,却见王亦和的表情变化微妙,并没有很兴奋。
“吕将军,你最好管理一下面部表情,不要让那马灵察瞧出了破绽。”
吕知诲连忙称是,清一清嗓子,把脸板正,出去迎接了。
按理说吕知诲是节度使,马灵察是都护,他官比马灵察大,本无需亲自迎接。但现在的情况是,明面上他和马灵察在暗中商议造安禄山的反。这种事情是不能让别人代劳的。
会面的地点就在平卢节度使府。早在几天前,王亦和就命人搬来厚木板,在府里围成一个单独的空间,将顶部密封,每块木板都有接近半尺厚。
这是一个隔音的“木盒”,就算在里面大声叫喊,外面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虽然已安排得面面俱到,这毕竟是王亦和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设计杀人,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蜡烛在逐渐变短,王亦和手指轻叩摆在桌上的一个玉盘,书着时间。盘子里,放着三只玉杯。
“木盒”的门终于被拉开,吕知诲首先走了进来,用眼神向王亦和暗示,搞定了。
马灵察的相貌比起去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花白胡子又长长了几寸。
此次前来赴宴,他虽然对吕知诲主动弃暗投明大为欣悦,但还是防了一手。锦袍下面是一层明光铠,靴子里面藏了匕首。
他艺高人胆大,自恃武艺高强,要是吕知诲突然反悔,便先将这个伪朝的平卢节度使擒作人质,再寻脱身。
见这个“木盒”密不透风,光线昏暗,马灵察心下有所戒备,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危险在等待着自己。脚步只略微迟缓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关上门后,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蜡烛就变得明亮起来。马灵察一见对面椅子上坐了个人,本来警剔着,忽然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啊哈哈哈哈!怎么你小子也在这儿啊!我就说那天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个好人!老吕啊,你早说他也在不就完了?我哪还会躲着你啊,赶着赴会还来不及呢!”
吕知诲赶忙提醒他:“老马头,你怎么说话的?”
马灵察表情故作夸张:“哎哟,咋了这是?难不成他官儿比你这个节度使还大啊?”
此时王亦和身着常服,没有穿王爵的服饰,是以马灵察以为他还是个都尉之类的中低级将领呢!
吕知诲汗流浃背,正要争辩,王亦和笑着制止了他:“诶,无妨无妨。马都护和我是老熟人了,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马灵察在王亦和旁边拉来一把凳子,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唠嗑:“我倒好奇了,你小子到底升了个什么官儿?连老吕都对你正儿八经的?”
他凑近一看,开玩笑地道:“该不会是净身入宫,做了个中使吧?”
此言一出,王亦和自己都绷不住了:“哎哎,这话说的就过分了!我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细吗?”
吕知诲忙打圆场:“你快别说了!一会儿有的是时间聊家常,现在先说正事吧!”
“行啊,那就请吕节帅先发话吧。”
马灵察还是一副大刺刺的样子。他四品,吕知诲三品,差的不多,两人也很难得见一次面,并不是很怕他。
吕知诲便向马灵察一摊手:“那封信,马都护带来了吗?”
“那是自然。”马灵察一摸内衬,将密信掏出来甩在桌上,“这种东西肯定是随身保管了。”
吕知诲拿过来一看,有些恼怒地质问道:“不是说好的一起举事吗?本镇都签字盖章了,你怎么没画押?”
马灵察絮絮叨叨地埋怨道:“我这不是怕你坑我吗?要是你拿着我画了押的密信,扭头就送给了安禄山,派大军来围剿,我这安东都护府不就完了吗?”
“我亲眼见了你有诚意,没埋伏刀斧手,又有王将军在旁边作证,这个时候才能签状,你懂吗老吕!”
吕知诲暗想:这老贼合该伏诛!不知这都是东平王的妙计,诱你过来领死,还敢在这儿吹牛,简直是狂妄自大!
便道:“既如此,本镇即命人端上印泥,请马都护先按吧。”
“成!”马灵察这次答应得非常爽快。
这时,“木盒”的门被人敲了三下,王亦和命他进来。
韦嗣先快步走进,手上提着一个酒壶。与王亦和、吕知诲交换了眼神,将三个玉杯都盛满,道:“诸公请用。”又快速退了出去。
马灵察并没有注意到异常。
吕知诲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其中一只玉杯瞟。
那只玉杯的三足支脚,有一足的内测缺了一个小口。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
刚才,韦嗣先在这个被标记的杯中,倒上了毒酒。
酒壶的特殊结构,内有两个隔层,分别装有好酒和毒酒。使用时只需用手指堵住气孔,倒的便是毒酒。放开气孔,让壶内与外界空气连通,倒的便是好酒。
一个壶里,竟然能装两种不同的酒,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王亦和见吕知诲目光闪铄,怕他在这获得马灵察谋反关键证据的最后时刻露馅,忙道:
“说了这么久的话,也该润润口了。况且如今我等共襄义举,应当同饮!”
伸手便拿走了一只玉杯。吕知诲见了,也赶忙拿起另一只玉杯。剩下留有标记的,自然被马灵察拿了。
“请!”
王亦和举杯相邀,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把酒杯倒扣在桌上,以示一滴不剩。
“来,干了!”马灵察与吕知诲也痛快地喝了。
吕知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嘿嘿笑道:“爽快啊,马都护!本镇就欣赏你这样的人!”
韦嗣先再次走进,献上了笔墨朱砂。
马灵察将大拇指放进朱砂里一浸,正要按在那封密信上,王亦和忽然抬手阻止了他:“且慢。”
“马都护,不如这样,再在信上添几句话,就说平卢、安东两军起兵在即,不日将临范阳,请范阳太守贾循为内应,如何?”
“我听说贾循早有起义之心,奈何他心性不坚,举棋不定。他若得到了平卢军的消息,知有强援,便不再尤豫,那时里应外合,范阳城朝夕可破!”
马灵察一拍大腿:“此计甚妙!”当即提笔,又在密信的背面加了一段话。
吕知诲对王亦和那叫一个佩服啊,我怎么想不到呢?贾循谋事未成已被夷族的消息还没传到安东,利用这个信息差,让马灵察罪加一等!
马灵察重新蘸了朱砂,却待再按,王亦和又一次伸手拦住。
“又怎么啦?”马灵察问道。
王亦和瞅瞅还剩不到半截的蜡烛:“时间差不多了吧,药性怎么还没发作?”
“什么?!”
马灵察暴跳如雷,俯身就去抓靴子里的匕首,吕知诲拔剑而起,却听王亦和淡淡笑道:“马都护别慌呀。我说的是吕将军啊,他怎么还没死?”
“啊?!”
这下轮到吕知诲傻眼了,他忽然感到胃里一阵剧痛,脸憋成酱紫色,眼冒金星,长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怎么会……那记号……不是在……马灵察手上……”
他当啷一声扔下了剑,痛苦地掐着脖子。
王亦和淡淡地道:“抱歉,其实没有记号的才是毒酒。”
“你……你也喝了……怎么……没事?”吕知诲仍不甘心。
王亦和把那倒扣在桌上的玉杯翻过来,从里面抠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那半杯毒酒映着摇曳的烛火。
“其实我一滴也没沾。喏,黏土堵在杯口,酒倒不出来。”
吕知诲的脸扭曲了,神色逐渐由惊恐转为愤怒,喉咙里再也没挤出一个字,吐血数升而亡!
“你小子,吓死我了!”
马灵察跌坐回椅子上,摸着胸口,大口喘气,
“差点以为你要杀我!你怎么杀他了?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是他又反水了吗?”
他又把自己的那只玉杯拿到眼前仔细察看,这才发现那杯脚缺了一块。
“这么说来,我这做了记号的杯子,反而没下毒了?你小子也是真的胆大!”
那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又浮现在了王亦和的脸上。
“别急嘛,马都护。你那杯子里确实没有下毒,只不过加了一点迷药而已。”
“啊?”
马灵察又腾的站了起来,却听王亦和口中念道:“倒也,倒也!”
话音刚落,马灵察只觉眼皮异常沉重,咚的一声,栽倒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