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王亦和换上朝服,乘车入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王亦和步行入内,早有内侍上前引路。
沿着西华门向北的大道走,由秋景门经过含元殿,再穿过烛龙、大业两重深门,便到了安禄山日常起居的贞观殿。
贞观殿西侧是后宫,东侧则是诸皇子的住所。再往东的地方,则是太子的东宫,不过因为安禄山还没有立太子,那里不如近处更有生活气。
王亦和一边走路,一边留心记忆各殿位置。安庆绪住的宫殿就在贞观殿旁边,仅隔着一条道,动起手来可太方便了。
但那内侍并没有直接把王亦和引进贞观殿,而是向左转了个弯,走向后宫所在的位置。
“东平王,皇后殿下想先见见公。”那内侍低声解释道。
王亦和点头。段皇后是安庆恩的生母,且怀有八个月的身孕,地位尊崇。虽然出身是妾,但被立为皇后,就是转庶为嫡。
莫说原配康夫人已死,就算还活着,按照宫规,也得向段皇后恭躬敬敬地磕大头。不仅如此,康夫人生的两个儿子安庆宗、安庆绪,也得管段皇后叫妈,而管自己生母叫阿姨了。
脚步在仙居殿前停住了。此殿既为皇后寝宫,来头自然不小,乃是一百年前武则天的居所,也是太平公主的出生地,可谓是龙氛凤气,人杰地灵。
内侍退下,王亦和请守门的侍女代为通报,得到准允后才趋步入殿。
殿内四季如春,飘着一股浓郁的胡香味。王亦和鼻翼稍动,立刻就识别了出来,因为安庆淇随她母亲,也爱用这种胡香作为香熏。
两名宫女移开宫扇,段皇后斜倚在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见王亦和进来,笑着招手:“亦和来了?快近前些,让吾瞧瞧。”
王亦和上前躬身行礼:“臣王亦和,拜见皇后殿下!”
“免礼免礼。”段皇后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慈和,“这一趟平卢之行辛苦了。瞧瞧,人都瘦了一圈。”
她顿了顿,笑道:“淇儿那丫头,昨日跑去军营找你,吾知道后说了她几句,她却理直气壮地说,她郎君的营帐,她凭什么不能进?这脾气,唉,全随了吾年轻时。”
王亦和也笑了:“淇儿性情直率,让殿下费心了。”
“费心什么?吾倒是喜欢她这性子。”
段皇后抚着肚子,忽道:“说起来,亦和啊,你跟淇儿成婚也大半年了,该抓紧些了。”
“你看,幺舅子都快出生了,你这当姐夫的可不能落后太多。”
这玩笑话让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都掩嘴轻笑,王亦和脸上一红,只得先应道:“殿下说的是。”
随即声音略昂,拱手道:“然臣化用汉朝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一句话,天下未定,何以家为?臣愿为大燕扫平宇内,那时再解朝服,卸刀兵,从此退出朝堂,只与淇儿过神仙日子,不负天下不负家!”
王亦和语气坚定,心思却并不只想让段皇后一个人听到。这话传得越广越好,最好能传到安禄山和安家兄弟们的耳朵里。
像王亦和这种又有水平、又有权柄的大臣,能让人放心的只有三种情况:
年逾古稀躺在床上喝口粥都漏满嘴的司马懿,喝了杯酒就自觉交出兵符的石守信,以及在刑场上发现自己怎么突然多出来那么多亲戚的蓝玉。
除非大将军是卫青,皇帝是刘彻。要么丞相是诸葛亮,皇帝是刘备。汉朝的这对文武双星,算是茫茫历史长河中的两段佳话。
王亦和显然不想落得跟蓝玉一个下场,装成司马懿又不太现实。毕竟那时魏国没几个比司马懿年长的,现在燕国也没几个比王亦和年轻的,要是王亦和突然一病不起了谁也不会信。
段皇后听了,笑道:“你跟吾呀,就不用来跟陛下的那套了。不过你爱掉书袋子,吾便陪你掉。”
“岂不闻‘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你要佐陛下荡平天下,不把家事理好怎么行?”
王亦和心中一惊,没想到段夫人一个突厥女子也有两把刷子,读过几本汉人的圣贤书,能跟自己辩上两句,当下忙应道:“是,谨遵殿下懿旨。”
又闲谈几句,段皇后才敛了笑意,低声道:“陛下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脾气也躁,你一会儿见他,说话仔细些。”
王亦和料想连安禄山的枕边人都这么说了,看来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是很乐观,于是郑重答应了。
出了仙居殿,王亦和由内侍引着,往安禄山养病的贞观殿去。
途经宫阙西面的阁楼时,出来一队禁军,以陛下龙体欠安,恐惊圣驾为由,拦下了王亦和。
一看就是禁军统领安庆则搞的鬼。王亦和暗暗冷笑,笑那老六不知好歹,竟敢欺负到自己头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求助般地看向那内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果然,那内侍脸色一沉,开始斥责这队禁军的队正,说东平王远征平卢而归,正要向陛下述职,谁敢阻拦?
那队正见皇帝身边的人动怒,心下已经怯了几分,想着自己一个小吏,月俸一百钱玩什么命啊,无论是大监还是东平王都得罪不起,要是上头问起,只管把责任推给这二位大员便了,于是命令放行。
还未进殿,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着几盏琉璃灯。一个肥大的身躯瘫在铺着丝绸被褥的榻上,正是安禄山。
殿内除了安禄山空无一人,可能是他觉得,把禁军交给儿子就放心了吧。这简直就是为行刺量身定做的。
王亦和走近,才看清安禄山如今的模样,虽是厌恶其为人,也不禁心生恻隐。
比之去年,安禄山又胖了一大圈。眼睛半睁半闭,眼角渗出黄色脓物,目光浑浊。他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只是感觉龙床旁边的镜子似乎变花了,费力地转过头,含糊问道:“谁啊?”
王亦和朗声说道:“臣王亦和拜见陛下!”
“啊?”安禄山侧着耳朵,没听见。
王亦和又靠近两步,将音量提高更大,重复了一遍。
安禄山怀疑自己没听清楚,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费劲地咧嘴一笑:“朕的驸马回来了啊,”
王亦和走到榻前,单膝跪下。安禄山伸出肥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平卢的事儿,办得漂亮。朕听说了,吕知诲那厮……吃里扒外,该杀!你……当机立断,该赏!”
王亦和低眉垂首,有些担忧地道:“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但陛下圣体……”
话还没说完,刚才还笑呵呵的安禄山脸上瞬间凶相毕露,厉声喝道:“放屁,放屁!朕好得很!”
王亦和哪知他变脸这么快,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就已触到了他的逆鳞,吓得打了个激灵,口称万死恕罪。
安禄山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他只是害怕失去这皇帝的位置,不喜别人提起他身体不好的忌讳,但对于王亦和是不是个好人,他还是存有理智的。
在王亦和徨恐的神态中,安禄山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爱卿……爱卿平身!朕要……要重赏你!”
他艰难地抬起头,朝殿后的太监喊道:“拟旨!东平王王亦和忠君体国,平乱有功,加……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金千斤,帛五千匹,食邑益三百户!”
一名太监连忙应声,取来笔墨。
王亦和心中震动。这个职位相当于宰相,是当年安禄山求而不得的,如今却想加给自己。
就在那太监正要落笔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陛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