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贞观殿出来以后,安庆恩邀请王亦和去自己府上坐坐。
正好王亦和也想更加了解一下这位一出场就深不可测的三皇子,去他府上摸摸底,于是欣然应允。
赵王府的家饰,布置得十分雅致大气,与其馀诸王的奢靡之风对比鲜明。
来到一处水榭,鱼戏荷池,日上石壁,端的是湖光山色,怡情好景。两名仆人端上精致的陶瓷茶具,还有一筐上等茶叶。
“坐。”安庆恩在主位坐下,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起瓷壶,烫杯、温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尝尝。”
王亦和浅尝一口,点头道:“果然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安庆恩自己也饮了一口,才缓缓道:“茶如人,须得细细品味,方知其中真味。”
“哦?”王亦和有所领悟,“三舅这话很有深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亦和脸上,那双修长的眼睛里,温和之下似有锐光闪过:“妹夫这一趟平卢之行,可谓雷霆手段。先斩吕知诲,再抚马灵察,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漂亮至极。”
王亦和谦道:“皆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哈哈,奉旨。”安庆恩轻笑一声,手指轻叩桌面,“陛下的旨意是诛杀吕知诲不假,但如何诛杀、何时诛杀、诛杀之后如何收场,这中间的学问可就大了。”
“换成旁人,要么打草惊蛇让吕知诲跑了,要么激起平卢军哗变,要么被老五这些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直视王亦和:“但你一样都没落下,办得简直滴水不漏。”
王亦和沉默片刻,道:“三舅过誉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安庆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顺势而为,也需要有看清大势的眼力,和把握时机的魄力。”
“妹夫,你我既是亲戚,我便明说了:你可愿辅佐我?”
此言抛出,空气瞬间凝固。王亦和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蹙眉沉思。安庆恩则注视着他的眼睛,期待回答。
“三舅何出此言?”王亦和缓缓问道,“陛下尚在,太子未立,此时言辅佐,是否过早?”
安庆恩清朗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早吗?父皇的身体,你我都看见了。耳不能听,目不能视,终日卧于榻上,这样的状况,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天下未定,大燕初立,若父皇一旦……届时若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继位,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恐怕转眼就要分崩离析。”
他的眼光竟如此毒辣,未来发生的事,几乎被一一言中。
王亦和沉吟道:“诸皇子中,三舅自然是上上之选。但为何选中我?”
“原因有二。”
安庆恩放下茶盏,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从你入范阳至今,不过一年有馀,已从一介白身跃居王爵。这般升迁速度,世所少有。这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
“其二,你是淇儿的夫君。我这小妹,从小被我宠着长大,性子直率,心思单纯。她既选了你,我信她的眼光,也愿意信你。”
提到安庆淇,王亦和神色微动。
安庆恩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继续道:“你若辅佐我,将来我继位,你便是两朝元老。以你如今的年纪,很可能会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两朝元老。届时你与阿妹,一个为上柱国,一个为长公主,富贵尊显,无人能及。”
王亦和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三舅分析得透彻,条件也丰厚。但恕我直言,君为何有把握一定能当上太子?”
安庆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妹夫这是要与我煮茶论英雄啊。也罢,我也正好想说一说。”
“愿闻其详。”
“二兄庆绪,”安庆恩提到这个名字就想笑,“严庄扶持他,不过是看中他软弱好控制。一个说话都不利索的人,如何服众?如何治国?严庄自以为聪明,实则目光短浅,他今日能控制老二,来日别人就不能控制他么?”
“四弟庆和是个好人,可他好得太实在了,当不了皇帝。”
“至于五弟庆馀,”安庆恩嗤笑一声,“你也见到了。只会耍些小聪明,一眼看破的水平,还想争位?六弟庆则更不必提,不过是五弟的跟班,或者说打手罢了。”
“七弟庆光……唉,也是自幼不幸,落了脑疾,往好处了说,也不过‘圣质如初’四字。可咱们大燕不是那晋国,犯不着让个傻子来当皇帝。”
顿了一下,语气稍冷,“八弟庆喜倒是有几分心思,但他太年轻,也太急。胸有大志是好事,可若没有相应的能力和耐心,所谓大志,不过是志大才疏。”
安庆恩重新为自己斟了茶,动作依然优雅从容:“我母为后,我为嫡长,父皇宠爱,群臣信服,这就是我明面上的优势。”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王亦和:“暗地里,禁军虽在五弟、六弟手中,但边军可在你的手上。你是我的强援,这就是我需要你的理由。”
说来说去,也绕不开谁最能打这一个硬道理。
王亦和心中凛然,安庆恩不是临时起意的拉拢,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布局。
他的这番话,已将夺嫡的局势分析得明明白白,也亮出了他的底牌。
底牌是什么?底牌就是他敢说自己就要王亦和。
这就证明了他手下一定还有别人,而且是早就谈妥的。
“三舅思虑周详。”王亦和缓缓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能否容我考虑几日?”
安庆恩并不意外,反而露出欣赏之色:“自然。若你一口答应,我反倒要怀疑你是否真值得托付。”
“好。”王亦和起身拱手,“今日多谢三舅款待。”
“我希望不久之后,我们能以更亲近的身份,共饮一壶。”安庆恩也站起身,送王亦和至小亭外口。
王亦和点点头,在侍从引领下向外走去。快到府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安庆恩仍站在水榭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他挥手送别。
回味着与安庆恩的谈话,王亦和觉得,此人简直可怕。
对兄弟情况的把握,对局势的洞察,以及对重臣不失时机的拉拢。
若安庆恩上位,毫无意外将成为……仁君可能算不上,但绝对是明君。
有他在,自己再实行加九锡、假节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计划,阻力就大得多了。
除非来个贾充,再来个成济。不过当街杀皇帝是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再说了,曹魏大权旁落是从曹睿开始迹象初显,到曹芳、曹髦完全架空已历三代,纵使高贵乡公雄心未泯,面对司马氏也无力回天。
而现在的燕国不一样了,如果安庆恩继位了直接就是二代,就跟曹丕接手曹操的盘一样,稳固得很。
安庆恩枭雄一般的表现,直接锁死了王亦和的计划,弄得王亦和都尤豫了,要不自己再等一代,等安庆恩死了,再从安家手里接过权力?
但不管怎么说,安庆恩都是个胡人,再让他家霸占中原几代,王亦和属实有点不甘心。
王亦和心里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要帮安庆恩,就把他帮成个忽必烈,大规模汉化的那种。
洛阳宫外,门前仍然停着一辆马车,却不是自己早上来时乘的那辆。
王亦和察觉不对,正待要问,一名仆人上前,揭开了车帘,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东平王上车,中书省严侍郎希望与大王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