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安庆恩很快收到了王亦和的答复:可以帮你,不过不能来明的,只能来暗的。
安庆恩问为什么,王亦和便把严庄的告诫说了。安庆恩表示理解。
从此王亦和明面上是晋王安庆绪府上的常客,每当夜黑风高之际,却时常出现在赵王府里。
安庆绪不知道三弟与妹夫背着自己,暗地里还有这么一桩买卖,自忖将这样一员大将拉入伙,从此便可高枕无忧矣。
他本身脑子就不太好使,哪里会装矜持,一天天的嘴角总是抑制不住地上扬,与自己的几个兄弟,特别是安庆恩撞见时,愈发趾高气扬。
安家诸子都看不惯他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只有安庆恩还维持着对二哥的躬敬姿态,掩盖着内心深处那一丝冷笑。
安禄山对王亦和的奖赏,并没有因为安庆馀的阻挠而打折扣。本打算在三日后的大朝当众宣读嘉奖令,但王亦和提前一天秘密求见,请求将奖赏全部转赠给妫川王史思明。
王亦和没有忘记当时在常山郡时,为了救回史朝义的性命,不惜拿平定平卢的大功,诱使史思明松口。此刻大事已毕,也该履行承诺了。
长途奔袭扼杀叛乱于萌芽阶段是为忠,舍弃富贵尊崇换取弟兄一条命是为义,时隔已久仍然恪守诺言是为信,秘密谒见不沽名钓誉惊动众臣是为廉,我大燕国有如此忠义信廉之士,何愁不能天下不平?
安禄山问清楚缘由后,再次对王亦和赞赏不已,遵从王亦和的意愿,将嘉奖对象改写为史思明,并派人给范阳送去。
起初他还有点儿舍不得,毕竟“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种宰相位子不好转赠,就算王亦和现在不要,那不如空着,反正日后早晚再立大功,那时还得拿出来封。
但转念一想,反正史思明也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宰相位子给他就给他了,刚好两边儿都可以做个顺水人情。
史思明接到消息,心里也是一阵舒服。王亦和这小子还真是个忠厚人,这么大的官说送就送。再瞧瞧自家那犬子,简直没一点孝心,唉,没眼看!
他习惯性地看向史朝义的位置,但根本没看见人,便释怀了。
自从常山一战之后,史思明与史朝义的矛盾已趋于不可调和。在蔡希德的建议下,史朝义经常避着史思明走,后来干脆拨给他几千人,让他出得范阳城去,在郊外一个县城驻扎,免得隔三岔五就要遭一顿无名火。史思明也眼不见心不烦。
对王亦和呢?安禄山不能没有表示,让好人流汗又流泪。于是又命工匠铸一金铜牌匾,上书“忠义信廉”四个镂空大字,敲锣打鼓送到东平王府上,就悬在王府正厅主位的上方。
这就很难让王亦和绷得住笑。每天一大清早起来就得看见个这玩意儿,保不准哪天就得从它下面经过,去含元殿内接受禅让了。
除了与群臣搞好关系外,王亦和也在准备宫里的布局。
不知道宫里谁是谁的眼线?简单,我安排一个不就完了吗!
最佳人选是安庆淇的侍女,玉儿。
她自幼服侍安庆淇,主仆关系相较于韦嗣先之于王亦和自己,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事情交给她去办,放心。
这“事情”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涉及到皇位的争夺,从来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当王亦和私下里找到玉儿,讲明了事情的利害关系之后,她咬了咬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任务是监视诸皇子动向、安禄山和段皇后的身体情况,想办法报告给王亦和。尤其是后者。安禄山一旦不行了,很可能就是安庆绪即将动手的风向,若能提前预知,也好早点做准备。
而且,宫中禁军在老五老六的手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万一要拥兵即位,先机就被他们抢了去。而王亦和的边军要开过来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慢人一步,容易陷入被动。
接着问题来了:以什么理由送玉儿入宫?
王亦和对安庆淇说,自己此次进宫,拜见了段皇后,她即将临盆,身心不顺,希望能派个贴身侍女去照顾,聊表做子女的孝心。
王亦和特意叮嘱了玉儿,不要将自己说的话告诉娘子,怕她担心。因此关于权力纷争的事情,安庆淇一无所知,只听到母亲“身心不顺”四个字,揪心得哭了,当即便说要把玉儿送到母亲身边,她人心灵手巧,懂事体贴,一定能照顾好母亲。
安庆淇送走了玉儿,便独自坐在门前,伤心地哭了起来。王亦和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赶紧坐过来安慰,心中暗骂自己不是东西,欺骗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还是自己的妻子。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一旦卷入了权力的纷争,就永远也脱不开身了,除非爬到权力的顶峰。王亦和也是为了自己家的好处,说了这个善意的不算谎言。
这本就是生在帝王家里所必须经历的一环,要恨就恨她为什么生来就是安禄山的女儿吧。
而在洛阳城内的一处书院,王亦和见到了分别已久的两个徒弟,田悦和蔡文景。
这个书院名叫“丽正书院”,由唐玄宗李隆基早年创办,位于紫微宫的正东,也就是先天八卦图的离位,取《周易》离卦“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之意。
丽正书院本来是用于搜集典藏、编校书籍的,收录有浩如烟海的书目五万馀册,不是用作类似国子监的学校教育功能。
安禄山手下胡人将官居多,都是些素不喜读书的大老粗,攻破洛阳以后,丽正书院就失去了藏书的价值,甚至一度差点焚毁,改建成安禄山的别宫。
但俘虏了书院里面的一批学士,里面也不乏一些富有名望的大儒,不能全杀了,免得引起动荡。
这些人只会搞一些文化类的工作,干不来别的,但他们也是要吃饭的啊!于是安禄山的中书侍郎高尚就想了一个主意,干脆把丽正书院的主要功能由藏书改为讲学,让这些人全部做了讲经教授。
正好安禄山登基称帝,把高级官员的家属从范阳接到洛阳,这里便成了年轻人学府,学员年纪从二三十岁到五六岁的都有。
见到田悦和蔡文景时,两人正和其他同学一起,跟着一位老学究念书。东平王指名道姓要找人,自是没人敢阻拦,很快便把他俩带了过来,并且对他们的学业水平大加称赞。
王亦和听说自己教的徒弟,居然能和书院学士辩上两嘴经,心里不禁微感得意。田悦和蔡文景见到阔别已久的夫子,也是十分高兴,争先恐后地向王亦和汇报自己的学习成果。
田悦虽然只有五岁,毕竟是将门虎子,未来的魏博节度使,长得远超同龄,壮得跟八九岁的孩子似的。问起他在这里过得怎样,田悦说其他都还行,就是老师水平不如王夫子,而且不准舞刀弄枪,逗得王亦和哈哈大笑。
蔡文景已年满十二,在古代已经不算小了,和岳云投军的年纪一般大。王亦和见他机灵狡黠,已成可用之材,心中暗喜。
联想到史朝义与史思明的矛盾,是时候把蔡文景安插在史朝义身边了,届时,这位爱徒会帮自己解决掉,权力斗争中最棘手的一关。
这一关当然就是史思明了。安家诸皇子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人的水平。
不过,在那之前,蔡文景还需一次历练。
于是王亦和修书一封,嘱咐蔡文景贴身带好,前往平卢,去拜会一位名叫大贺庸哥的人。在那里,他会学到最重要的一课,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