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带着同龄人已当妈暴击后的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办白事的人家。如文旺 首发
还没等他溜进屋里烤火喘口气,就被眼尖的亲戚一把薅住。
“小砚回来得正好!”
那人嗓门洪亮,手里塞过来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你认得字,脑子活络,去门口那儿坐着!谁来随礼,叫什么名字,给多少钱,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这可是要紧事,不能出错!”
程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蓝皮本子,以及那支疑似酒店顺来的、笔帽还有牙印的圆珠笔,有点懵。
“我吗?其他人呢?”
“对啊!你爸你妈他们都在里头忙活,就你年轻人手脚麻利!”一拍他后背,力道十足,“快去!就坐门口那桌子那儿!有人来你就问,好好写!体面着呢!”
程砚被推着,懵懵懂懂地坐到了院门口临时支起的一张旧课桌后面。
面前摆着本子和笔,旁边还有一沓空白的白色信封,以及一小盒印泥。
寒风吹过,桌上几张没压住的纸哗啦作响。
这不就是村口礼部尚书吗?!
村办限定版、露天办公、经费自筹的那种!
很快,第一位“来宾”出现了。
是位佝偻着背、叼着旱烟袋的老大爷,颤巍巍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
“记上,王老栓,一百。”声音含糊。
“王哪个王?老哪个栓?”程砚赶紧提笔,小声确认。
老大爷耳背,又说了一遍,口音浓重。
程砚连蒙带猜,在王老栓后面画了个括号,写上“疑似”,然后记下金额。
这尚书不好当啊
接着是几位结伴而来的大婶,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李秀英!五十!”
“张翠花!八十!”
“刘金凤!六十!哎哟这是谁家小子?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我跟你说我家孙女长的可好看了。”
程砚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名字和数字,一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应对大婶们的热情关怀,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
“孙女?容我过目!”程砚刚想看看,突然脑袋瓜里冒出许昭的脸。
“咳咳,没事不用了。”
礼部尚书不仅要记账,还得兼任公关发言人?
然后是个蹦跳过来的半大孩子,丢下一个信封就跑:“我奶给的!她说你知道她是谁!”
程砚捏着信封,看着小孩消失的背影,风中凌乱。
这知道个鬼啊!这属于匿名上贡吗?!
最绝的是一位大叔,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钞票,有十块有五块甚至还有几个硬币,豪爽地往桌上一拍:“一百二三毛五!你数数!”
程砚看着那堆钱,再看看自己干净的本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现场练习速算和点钞。
很好,这倒是专业对口。
期间,他还得不断应付各种问题:“厕所在哪儿?”
“茶水咋没了?”
“这家人祖籍哪儿来着?”
程砚恨不得自己脑门上长出个问询处的灯牌。
记账本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狂放不羁,夹杂着各种缩写、符号和疑似错别字。主要是确实没招,人太多了,就他一个在这记录,真是造孽。
当一位老太太递过来一个装着几张天地银行巨额钞票的红包,并认真地说:
这是我替我老头子给的,他在下面也要表表心意
程砚的笔尖彻底顿住了。
他看了看老太太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红包里那色彩鲜艳的冥币,再看了看自己那本越来越像鬼画符的礼部账册
行吧。
他默默翻过一页,在新的一行郑重写下:“未知地界,xxx老先生,心意已领,金额面值若干。”
并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代“已收到,但本衙门暂无法兑换的符号。
寒风吹得他鼻涕都快出来了,手也冻得有点僵。
但看着渐渐写满的笔记本,听着院里院外的人声嘈杂,那种最初的荒诞感和不情愿,竟慢慢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参与感和使命感?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老屋发呆,或者震惊于同龄人当妈要充实多了。
程砚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对下一个走过来的、面露疑惑的村民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笑容。
“您好,请问是来随礼的吗?请报一下姓名和金额,谢谢合作。”
礼部尚书今日当值,业务繁忙,概不赊账,冥币需备注。
没过多久,主家的大叔忙完一阵,特意绕到门口来看看。
见程砚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捏着笔,对着名单核对着什么,面前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大叔热情地递过来一支烟。
程砚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叔,我不会。”
脑海里瞬间浮现许昭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样子。
这玩意坚决不能碰。
他默默把“会被许昭抽死”这个危险念头压回心底。
大叔也不勉强,笑着把烟别到自己耳后,又夸了他两句“年轻人做事认真”,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程砚继续他的工作,应对着各式各样的村民和千奇百怪的随礼方式。
时间在问询、记录、解释、偶尔帮忙指路中溜得飞快,转眼大半日就过去了。
夕阳西斜,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桌椅,准备开席。
程砚终于能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脊椎骨都在咔咔作响。
坐了大半天冷板凳,手脚冰凉,腰背僵硬,这朝廷命官果然不是好当的。
空气中飘来大锅饭菜的浓郁香气。
帮忙的人多,席面分了好几处。
程砚很有自知之明地环视一圈,堂屋里是主家和至亲长辈,院子中间几桌是村里有头有脸的老人和壮劳力,边上的桌子则坐着些妇女和半大孩子。
他毫不犹豫,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角落那桌,标准的小孩桌。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正眼巴巴等着开饭,或者偷偷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花生米。
程砚坦然自若地在空位上坐下,对几个打量他的孩子咧嘴笑了笑。
孩子们见他个子高高,却跑来跟自己一桌,有点好奇,但很快又被即将上桌的肉菜吸引了注意力。
坐在一群小萝卜头中间,程砚莫名觉得放松。不用应付复杂的寒暄,不用敬酒,挺好。
他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空碗,学着孩子们的期待表情。
这桌好,上菜快,抢菜压力小,性价比高。
礼部尚书也是要吃饭的嘛!
务实,务实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