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亲?!”在座几人皆是愕然。
楚云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
玉砂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人说了,即使陛下不娶他,只要陛下需要,他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楚云霜顿时感到一阵头疼:“那我若寻他帮忙,会不会让他误会我是回心转意?”
玉砂挠着头,小声道:“正是顾虑这个,小人才一直没提这茬……”
一旁的萧煜白,脸色微沉,开口道:“或可让臣妾等人代劳,也可让陛下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玉砂却摇头:“云妃娘娘,若陛下不亲往,咱们恐怕连千灯场的门都摸不着。那人当初结识的,是微服私访、扮作富商子弟的‘楚小姐’,他至今不知‘楚小姐’便是当今圣上。”
楚云霜心说好家伙,原主是有多大魅力,竟能引得一个初见之人对自己许下终身。
这风流债的首尾自己全都不知详情,若贸然前往,引得对方误会纠缠,那真是麻烦透顶。
可若放弃这条路径,再找其他办法,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届时又要枉死许多人。
人命关天。
两相权衡之下,些许麻烦或许可以先忍忍。
大不了先哄得了线索再躲起来。
那人总不能还打进宫里吧?
想定这一切,楚云霜抬眸,清亮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收拾一下,我们去千灯场。”
……
马车辘辘行驶在喧闹的街道上,车厢内光影斑驳。
楚云霜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生机勃勃的街市,想到也许凶手就隐匿在其中,随时准备杀害无辜之人,寻找千灯场的心情就更加急切。
“玉砂,”她收回目光,“那位千灯场的主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性情怎样?”
她需要更多对方的信息来思考应对之策,避免到时候惹出的“麻烦”太大。
玉砂挠着头答道:“回主人,那人当时的名号叫华安,恐怕不是真名,年纪嘛……如今应有十八九了。听说长得颇为俊俏,尤其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几可勾人魂魄。为人心思深沉、手段了得。至于性情,都说他风流不羁,可似乎……”她顿了顿,“对主人您,十分执着。”
“听说?”楚云霜疑道,“你没见过他?”
玉砂摇摇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当年只有小姐您见过他的真容。”
楚云霜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叩窗沿。
这可难办,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还怎么套话?
“那他喜好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吗?”
楚云霜没注意到,坐在斜侧方的萧煜白,在她反复追问华安细节时,浅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她对那人竟如此好奇。
是被他的神秘勾起了兴趣?
萧煜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
不,楚云霜不是溺于男色的人,一定是为了查案。
而且神秘有什么用?桃花眼有什么用?他从不输给任何人,一定会更周全,替陛下分忧更多,断不能让陛下觉得……自己不如旁人。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前停下。
几人鱼贯而入,车马行管事看见玉砂,立刻躬身引他们进入后院一间密闭的厢房。
房内备着许许多多衣帽鞋包、胭脂假发,都是成套的,对应不同的身份和年龄,厨娘、车夫、富商、学生、老妪……不一而足。
楚云霜一看就明白这是影卫用来假扮身份的据点。
她换上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杏子红锦缎比甲,头发梳成俏丽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海棠,颊边薄施胭脂,唇上点了淡淡口脂,似一位娇憨明媚、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
萧煜白正低头整理着自己那身粗布小厮服,听到楚云霜掀帘而出的声响,一眼望去,竟怔在了原地。
鲜妍活泼的少女撞进眼底,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半拍。
“发什么愣?”楚云霜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些收拾,玉砂,你也赶紧换好。”
萧煜白猛然回神,耳根微热,匆忙低下头,闷声应了句:“好。”
玉砂利索地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家仆短打,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土,显得朴实木讷。
三人再次登上马车,这回由玉砂驾车,径直前往朱雀大街。
马车停在一家门面古旧、招牌上的漆都已斑驳脱落的书铺前。
铺子里光线昏暗,散发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掌柜,正凑在烛台前修补一本册子。
楚云霜带着两个“仆从”走进铺子,环视一圈,径直来到柜台前,声音清脆:“掌柜的,我想买《赵氏孤女》和《男诫》。”
老掌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慢吞吞问:“小姐为何要买《赵氏孤女》?”
玉砂之前陪楚云霜来过,知道章程,楚云霜按玉砂所说,流利答道:“赵氏孤女为报家门血仇,忍辱负重,终得雪恨。其人重义守信,一诺千金。在下觉得,人活于世,无论男女,正当如此。”
老掌柜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又问:“那《男诫》呢?小姐买它作甚?”
楚云霜捂嘴一笑:“买来烧了。我觉得这世道对男子诸多束缚规训,一本《男诫》不知压垮多少好男儿心志,烧了干净,看着痛快。”
老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放下手中工具,颤巍巍起身,从身后高耸的书架顶,取下两本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线装书,递给楚云霜。
楚云霜付了钱,接过书,转身走到书铺门口光线稍亮处。
她将《男诫》置于地上,当真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书页一角。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全书。
萧煜白和玉砂静静站在她身后两侧。
噼啪的轻响中,书页不断燃烧。待火焰熄灭,地上只剩一堆灰烬,和一片残存的、写着一行小字的焦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