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生,夫人,二小姐,这就是我家先生宋明轩。”
夏侯惇上前一步,先做了介绍。
宋明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抬手朝着三人行了一礼。
“宋明轩见过伯父、伯母。”
他知道蔡邕讲究礼数规矩,并没有上来就喊岳父岳母和大姨子。
而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称呼。
这个称呼,让原本打算开口质问宋明轩不懂规矩的蔡邕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一皱,追问道:“你喊我们伯父、伯母,这么说,琰儿还未和你成亲?”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之意。
虽说宋明轩强行劫他来濮阳的事情,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那终究只是行事方式的分歧。
可如果宋明轩是那种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之人。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宋明轩听出了蔡邕语气中的不满与质疑,解释道:“成婚之事,关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
“琰儿当初不远千里,从洛阳辗转到陈留找到我,说要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这份深情厚谊,我自然不敢辜负。”
“可我也知道,琰儿知书达理、恪守礼教,而伯父伯母尚在洛阳,我若与她私自成婚,于礼不合,也委屈了琰儿。”
“所以,今日我过来,除了向伯父伯母赔罪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是正式向伯父伯母提亲,恳请你们同意我与琰儿的婚事。”
这番话并非随口忽悠,当初让夏侯惇去洛阳接蔡邕一家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打算。
不然,身边守着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他若真是毫无想法,那才真的不合常理。
既然已经准备给蔡琰一个团圆的惊喜,倒不如索性把这份惊喜弄得更大一些。
宋明轩的话音刚落,蔡邕顿时哑口无言,脸上怒气消散了大半。
他万万没想到,宋明轩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几句话的功夫,就将自己从一个擅使手段的奸佞小人。
塑造成了一个恪守礼教、心胸坦荡的君子。
让他连质问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听完宋明轩这番条理分明、情真意切的话。
蔡邕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严肃神色如冰雪消融般消散无踪。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但处事沉稳周全的后生。
“倒是你考虑得细致妥帖。”
“你救了琰儿性命,我蔡家本就欠你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没想到你还能这般顾及她的名节与礼数。”
“这般心性与担当,不枉琰儿当初冲破阻碍,不远千里执意寻你。”
“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其实在他心底,答不答应没了太多转圜余地。
闺女儿已在宋明轩府中住了三四个月。
宋明轩又是曹军一手遮天的首席军师。
未婚同居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可此刻的蔡邕,是真心实意愿意给宋明轩这个名分。
他更清楚,这不仅是成全宋明轩。
更是给女儿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是在成全蔡琰。
“如此,便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宋明轩再次抬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加。
“三媒六聘、纳采问名这些该有的礼数,等岳父大人新居安顿妥当,小子便会让人专程上门操办,绝不敢有半分敷衍,委屈了琰儿。”
看着蔡邕全然松动的态度。
他知道,这最难的一关,总算过了。
一旁的夏侯惇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打嘀咕:这就成了?
之前一路上把不讲规矩挂在嘴边的蔡先生,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他偷偷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没让先生陷入两难,不然自己这强行劫人的责任就更重了。
蔡邕微微颔首,目光不由自主黏在了宋明轩手里拎着的物件上。
其实早在宋明轩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这摞规整齐整的东西。
当初正是信中提及的新纸刊印之事。
让他对濮阳多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你今日登门,应当不止为了提亲这一件事吧?”
宋明轩自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好奇,笑着上前一步:“自然不止。”
“不远千里将岳父接来濮阳,让琰儿与家人团聚固然是头等大事。”
“但我这里还有一件关乎天下文脉存续的要紧事,想请岳父出山相助。”
说着,他将手中一沓洁白的空白新纸,连同那套刊印好的《尚书》《礼记》《孟子》《论语》。
一并轻轻放在了蔡邕面前的桌子上。
蔡邕眼神亮得惊人,强压着立刻上手翻看的迫切,朝着柳氏和蔡琳摆了摆手。
“你们娘俩先到隔壁厢房歇会儿,我与明轩谈些正事。”
柳氏何等通透,当即点头应下。
牵着满脸好奇、探头探脑的蔡琳转身离开。
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宋明轩也转头对夏侯惇道:“元让,你辛苦奔波一路,先回去好好歇息,庆功宴的酒,等你养足精神再喝不迟。”
“是!”
夏侯惇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特意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打扰了二人谈话。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蔡邕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伸手拿起《尚书》。
“这便是你信中所说的刊印之书?”
“还有你当初写信所用的纸,就是这种质地?”
“上次让元让他们走得匆忙,只带了半成品的《尚书》和粗糙的试造纸,让岳父见笑了。”
宋明轩笑着点头,道:“岳父不妨仔细瞧瞧,这次的成品,比上次的半成品成色如何?”
蔡邕迫不及待翻开书页,触感温润细腻又不失坚韧。
比他见过的最好的宣纸还要顺滑几分,心中惊叹不已。
再看书页上的字迹,笔锋遒劲、工整清晰,排版疏密有致,一眼望去清爽利落。
根本无需像看竹简那般费力揣测辨认,省了太多功夫!
他一页接一页地细细翻看着,越翻越激动。
原本需要半车,甚至满满一车竹简才能承载的厚重典籍。
竟然被这般薄薄的纸张完整记录下来,装订成册,便携得简直不可思议!
紧接着,他又拿起《论语》《礼记》《孟子》。
逐一细细翻阅,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可见内心的震撼之深。
宋明轩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品着茶。
他太清楚,对于蔡邕这样毕生钻研典籍的大学者而言。
这些新纸、新刊印术带来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席卷思想的风暴。
竹简藏书的漫长时代,即将被这些新奇事物彻底终结。
一个文脉传承的新纪、元,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