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一洼浅浅的积水消失无踪,此地只有红得发黑的血垢,必然积时日久。
山洞入口至狗洞处的一小段路,呈现细长的血线,月光下光泽流动,竟未干涸。
其馀地方亦不再是干秃秃的黑石,密密麻麻种植着鬼幽草,泛着荧光亮彻山洞。借着荧光,可见白骨森森碎成许多节,参差散落芳草之间。
幻境轮替后。
此地竟是如此血气浓郁,阴气深重。
赵诚见得场景变换,呼吸渐渐加粗,既惊又喜。
难怪方才的修炼,难以为继。
幻境可以欺瞒视觉,却无法欺瞒身体本能的感觉。此等血气阴重之地,换了谁在此地修炼,都会被撩拨得心火暗盛,心绪不宁。
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绪。
还是有好消息的。
入目满室的鬼幽草,粗一看就不止两三百株,而且叶片饱满、灵气盎然,分明品质上佳。
“不知道种植者今夜会不会再来。”
赵诚默念,冷静下来检查绒丝手套是否破损。待得一切视图周全,探手摘去。
只是还未触及,双手便如触电般闪回。
并不是因为鬼幽草自带的寒气反侵入体。
而是他猛然警觉。
那代表法则域的淡蓝色光膜,是在出口的狗洞处,这岂不是说明,整个山洞都在法则域内?
此等草药的种植密度,绝非天成。
若这些草药都是被法则承认的有主之物,赵诚如此作为,与行窃无异。
法则域内行窃便是触犯律令,要遭天雷的。
“没道理啊……”
天书指引应当不至出错,是还有什么细节我没有观察到吗?
他目光扫动,瞳孔骤缩。
淡蓝色光膜,此刻并不在出口处,而是置在了山洞入口处。这与今日的所见,分明是不同的。
真正的法则域边界,其实偏向内侧好几寸。如今赵诚所在的山洞,其实曝露在域外,早已失去了法则庇护。
这幻境竟然如此可怖。
连法则域边界都能将之混肴。
赵诚一阵后怕,默默记下教训。
往后与人争斗,触及法则域边界地带,断然不可只以目视,而应更小心谨慎才是。
如今既然不在域内,就不必再为触犯律令担忧了。
他动作迅速,专门挑拣那些长得极其密实的局域零星采集,若往后原主到了,也不至于马上察觉。
收得三十株,他并不贪多,主动停了下来。
目标达成,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眉宇亦舒展不少。
他环顾四周。
如此环境,想要入定修行或者休息,都不太可能。
只能熬过这漫漫长夜,静待天明。
桃花林一侧,骤然传来清脆铃声。
是方才那支白衣队伍靠近了?
赵诚好奇心大盛,想着与其枯坐至天明,不如看清楚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要作何事。
当即通过山壁缺口,往外看去。
“牛欢?”
形如长蛇一般的队伍,领头的牛首人身,口鼻不断呼着粗气,铜铃大的牛眼睁得赤红,不是牛欢又是谁?
牛欢手中铃铛叮当作响,每响一次,则身后队伍就往前一步。
赵诚屏住呼吸,再细看牛欢身后队伍。
队伍后缀着的白衣人龙,年岁大致相仿,男女青壮小孩都有,唯独没有老人。每一人都干瘦异常,行走动作僵硬,手脚不谐,直如行尸走肉。
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好象都是……人奴?”赵诚喃喃低语。
细看之下,这些人的脖颈处,都被刺青纹着青字。
脖颈青字都是姓氏与数字的组合。诸如“陈四十六”、“陈二十一”与“陆五”之类。其中陈姓最多,不必细数亦知超过半数。
这脖颈青字。
便是人族奴仆特有的标志!
世人只知,被典卖给妖族后日子绝对不会好过,却从未有人见过这些人奴真正的生存处境。
如今亲眼目睹。
赵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副皮包骨肉的体态,恐怕连最基础的营养得不到保障。
更别提僵硬的行走姿态,肢体不协必有暗伤,不知受过多少折磨。
难怪妖族从来不会让人奴踪迹出现在人前!
但凡有一丝良知的人,目睹此等惨状,恐怕宁死,也不再愿典卖儿女为奴了。
赵诚强忍着胸中郁郁,继续往外看。
与之枯槁干瘦对比鲜明的,却是人奴的表情。
眉眼弯如新月,嘴角自然地上扬,远看似是欣喜异常,满面诡异的笑意,仿佛要去做什么高兴的事情。
不对,人奴面上的笑意,怎么会如此熟悉?
赵诚忽觉头皮发麻。
他想起来了。
燃魂融魄那一夜,那些阴神魂魄虽然都长着兄长的脸,可面上的笑容,却与这些宛如行尸的人一般诡异。
如此说来。
这帮人奴与牛欢背后之人,就是那夜与他对峙的妖狐?
他心中思索未定。
桃花林外,形势再变。
牛欢突然停下脚步,不再有节律摇铃,手腕快速抖动。
急促到令人心悸的叮当声,在林地之间回响。
听得铃响,人奴瞬间散开,各自去寻一枯木,拉扯枯木上的锁链,拾起环扣,将四肢与脖颈伸进去,环扣边沿锋利破开肌肤,血流不止亦不在乎,只自顾自将自己锁起来。
山风猛呼,野兽呼嚎,夹杂着急促的铃铛声、铁链撕扯撞击声,竟似奏起难以言明的自然韵律。
人奴自锁后,听得如此韵律,面上诡异的笑容更甚,竟随韵而舞。
枯木败林,人奴自囚,血流不息,自舞不停。
此刻已然不需铃铛助兴。
牛欢从包裹中,取出一把又一把的烈阳草,将其呈圆形,铺设在地。
做完这一切。
牛欢侍立在旁,冷眼看着仍然面带笑意,自舞不的人奴。
半炷香时间过去。
烈阳草所围成的圆形中央,凭空出现一尊通体幽蓝的妖狐,眼眸呈晶蓝之色,席地而坐。
妖狐扫视一圈。
目光所过之处,人奴舞得更加兴起,面上喜悦之喜更甚。
赵诚呼吸一窒,心绪如狂涛巨震——燃魂融魄那夜,那只死死盯着他的妖狐。
妖狐抽动鼻子,眼中尽是迷醉之色,似乎极陶醉此地气息。
狐口开阖,吩咐道。
“牛欢,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