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七年纪小,又没上过学,遇到不知道怎么用词描述的事情,就一人分饰多角,模仿以前发生的事情。
人奴生活枯燥,说起来乏味至极,只是陈十七天性活泼好动,配上手舞足蹈的动作,竟也绘声绘色,平添几分趣味。
赵诚越听他的遭遇,心中越是惋叹。
他生长环境特殊,又受其他人刻意教导,平生所遇的苦难,总能被匪夷所思的思路,曲解成寻常的事或者高兴的事情。
两人一问一答,时间飞速流逝。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陈十七正比划着名昆虫模样的双手僵在空中,双目一黯,语气低落。
“哥哥,我该走了。”
赵诚明白如今处境,叹一口气说道:
“快走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陈十七乖乖点头,往山洞外走去,只是走得极慢。
他并不笨。
以前脖子上有名字的哥哥姐姐叔叔姨姨,发现他的眼睛下雨,也会象赵诚这般,想方设法陪他玩,逗他笑的。
好心的哥哥是“外面”的人。
今日一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直到入口处,才下定决心,眼中带着期待,小声问道:
“哥哥下次还能陪我玩吗?”
赵诚闻言,沉默不语。
从情理上来说。
此地凶险,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来的。
相处虽然短暂……
他蓦然想起前世。
他的孩子也曾带着这般期冀的眼神,央求他不要加班,陪他吹蜡烛、切蛋糕。
又想起来。
陈十七这一整夜,有无数次机会告发他,却一次都没有言泄多语。
……
正思虑间。
见陈十七面上失落之色越发浓重。
赵诚眉头舒展,终于说服了自己,长吁一口气说道。
“此地天地灵气浓郁。”
“我还会寻机会在这里修炼的。”
“今日我偷吃了你的鬼幽草,我不惯欠人情。下次再见,我带一点好吃的给你。”
陈十七当即笑出两个小酒窝,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欣喜模样,脚步轻快。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赵诚心生寥落萧索,更觉前路茫茫。
这两日为兄长奔波,所见所得,细想着实让人窒息。
凡俗世人,许多人庸碌一生艰苦求存,既可能被王烈这等凶人倾轧,也可能遭妖族欺辱,被迫典儿卖女。
哪怕成了修士又如何?
修行之途凶险,似兄长这般天资遭人暗害,似陈胜武这般庸人还需卖友求财。
回想起来。
所有人都似被长鞭抽打,逼着往前走的牲畜一般。
自己不也是受不了法则罚税,亦不愿生下儿女,才下定决心设法修行的么?
压制在燕云郡人族之上的那片乌云,是仙人法则、妖族势盛共同聚拢而成的。
他自问没有那份勇气,敢揭破这层乌云。
归根结底。
赵诚的心态不过一介凡俗,前世今生都是。
前世自毕业后,读研读博,婉拒私企高薪邀约,选了大学教授这种铁饭碗,按部就班地工作婚姻房贷,直到年中积蓄足够,才敢生育。
他只想过好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世安稳。
只是天有不测,撞了大运,才穿越此界。
今日认识了陈十七。
赵诚便明白。
这修行之路一旦踏上,便一刻都不能停了。
练气期只是将适婚期稍微延后而已。若是修为停滞,最终还是会回到一开始的困局。真到那时,被逼得生儿育女作资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不愿以身涉嫌,去撕破这片乌云。
他只想照看好眼前的一切,过好自己的日子。
便惟有仰仗天书,继续修炼,一步一步修到最高。
直到寿岁悠长,直到没有任何人、任何法则能再束缚他。
……
山洞内,赵诚思虑无数。
此刻天已破晓,晨光射入洞内,幻境再替。
满山洞的鬼幽草,此刻已经消失无踪。
外头一整片枯木林也换了新颜,再次化作落英缤纷的桃花林。
昨夜狂欢宴饮的妖族,以及杀人分尸的陈胜武,都已经离开了。
眼前一切令人恍惚。
象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只有天地灵气中蕴含的刺骨阴寒,还残留着痕迹。
赵诚并不急着走。
他观察天色,计算好时间,确认他们都走远之后。
这才展开腰间的包裹,再数了一遍是三十株鬼幽草无误,这才放心,启程回家。
一路回程无事。
只是在乡田区的入口,恰好撞见陈胜武。
他脸上挂起笑容,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内里叮当作响,显然不少银钱。
见到赵诚。
陈胜武还特意展开钱袋,露出其中钱财:
“蒙特内哥罗山壁外果真有许多草药,这是我今日卖了的赏钱。”
见赵诚毫无意动,继续邀请:
“地点我已记住,我还想再去,赵小先生不妨与我们一起吧?”
赵诚心知他还要害人,却不好戳破,明知故问道:
“不继续与楚悟他们一起吗?”
陈胜武面色古怪,干咳一声:
“他们昨夜赚足了钱财,都说要安心修炼,不再去了。”
赵诚瞥了一眼钱袋,似笑非笑:
“你没赚够吗?”
“这袋子钱,该够你向族里买回孩子,还有许多富馀了吧?”
“何必再往法则域外,冒这个险?”
陈胜武不自然地笑笑,回道:
“除了给云儿赎身,还要买启灵丹。云儿入了仙途,花销肯定也会很多。我挣得越多,云儿才不会为银钱困扰,才能安心修行。”
“机会难得,多赚点钱总没错的。”
赵诚闻言静默,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胜武不知何意,分明赵诚目光柔和,在他眼中却象是审视一般,令他心底发虚。
“咳,考虑得怎么样?”
“你盛情相邀,我若再推脱,便是忤了陈家一番好意。”赵诚淡淡地说道,“下次提前叫上我吧。”
见赵诚终于上当。
陈胜武朗声大笑,拍着胸脯,保证下次出发,一定都赚得盆满钵满云云。
两人作了约定,很快互相辞别。
赵诚回得屋中,骤然冷脸。
陈胜武所作所为,无非人心不足蛇吞象。
“既然将主意打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