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段恒生离开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西山仙府,那片刚刚经历生离死别的山谷口,空间微微波动。
一道矮小的身影,牵着一呃,是身后跟着一条吐着舌头的土狗,悄摸摸地、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正是本该被济动和尚带回琉璃宗的小济圆,以及那条本该跟着段恒生去“浪迹天涯”的傻狗铁柱!
小济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小脸,看着眼前破败的山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和了然。他伸出小短手,摸了摸凑过来疯狂摇尾巴的铁柱的狗头,老气横秋地道:
“铁柱啊,看见没?这就是我那逆徒的家,也是你那不负责任的狗爹的家。”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副重任在肩的表情,“他走了,咱可不能走啊。佛爷我得给我那逆徒守家,你也得给你那没良心的狗爹守家。”
铁柱“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兴奋地围着济圆转圈,显然对这个决定举四爪赞成。
它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凡俗界的云州城西山陵园,它还是一条小奶狗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个灵魂(虽然换了个小豆丁壳子)的老和尚,一把屎一把尿呃,是一口粥一口饭把它喂养大的!守家?必须守家!
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山谷入口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两个脑袋一上一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正是本该跟着邹可微去天衍道宗的突眼和大嘴!
六目(加上狗眼是八目)相对。微趣晓税徃 首发
空气瞬间凝固。
突眼和大嘴看着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小济圆和铁柱,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小济圆也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板,奶声奶气地呵斥:“你们两个憨货!不是跟邹丫头去天衍道宗享福了吗?跑回来作甚?!”
突眼和大嘴被这小豆丁一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嚷嚷:
“济圆小祖宗!您不也回来了嘛!”
“就是!老爷不在,俺们就得替老爷守家!这是俺们的责任!”
突眼补充道,表情无比认真:“而且,现在您老人家回来了,俺们更得留下来照顾您!怎么可能走!”
大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对!照顾老呃,小祖宗,守好家!俺们义不容辞!”
小济圆看着这两个憨货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摆了摆小手,无奈道:“罢了罢了,来都来了那就留着吧。”
他话音刚落——
“哼!算你们两个夯货还有点良心!”
一个沙哑中带着怨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见顶着一张苍白如死人脸的步便宜,骂骂咧咧地从一块焦黑的巨石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小药锄。
“老夫就知道!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人都走光了,谁来照顾这西山仙府?谁来看管这片灵脉?”
步便宜痛心疾首地指着那片被他新圈出来的还光秃秃的药田,“还有老夫的药!好不容易弄到点新种子,不把它们重新种好发扬光大,老夫走了能安心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众人身边,正是去而复返的毛小豆。
她看着谷内的几人,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她自顾自地轻声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段恒生是我夫君。是济圆师父当年在云州城的西山陵园,亲口指定的婚约。”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就是我的家。夫君远游,妻子守家,天经地义。我怎么可能走?更不可能走。”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复杂地看向毛小豆。小济圆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嗯,当年没白指婚。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
“咳咳”又是一阵干咳声,杜坚老头拄着他的拂尘,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山谷入口的阴影处溜达了进来,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那个福仙坊早就没了,杜某早就无家可归了。”杜坚捋着胡须,眼神飘忽,“西山仙府,就是杜某的家。家在这里,还能去哪儿?不走了,不走了”
众人:“”
好嘛!
搞了半天,合着之前那场声势浩大、感人肺腑、立下十年之约的散伙戏码,全是演给一个人看的?!
只有那个自以为安排好一切、悲壮独自上路的傻小子段恒生,是真走了!
其他有一个算一个,从老到小,从人到狗,全他娘的阳奉阴违,溜号回来了!
山谷口,济圆、铁柱、突眼、大嘴、步便宜、毛小豆、杜坚,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寂静。
几息之后。
“噗嗤”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步便宜笑得直捶地,突眼和大嘴抱着肚子笑得打跌,杜坚捋着胡须摇头失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毛小豆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坚定的笑意:“他说他是浪迹天涯,但我猜,他定是去了最危险的地方。他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就想把我们都遣散了。可惜啊,夫君他失算了。”
“汪汪!”铁柱兴奋地绕着众人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显然对大家都回来了感到无比开心。
小济圆从人堆里挤出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山谷中央,背负一双小手,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既然如此,那便收拾收拾。把这狗窝呃,是把这仙府,重新捯饬捯饬。等那逆徒哪天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地逃回来,也好有个像样的地方让他躺尸。”
众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奶声奶气的“恶毒”祝福驱散了不少。
铁柱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汪汪”叫个不停,在众人腿间钻来钻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坚实的情绪,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与离别、满目疮痍的山谷中,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悲凉。
虽然方式有点滑稽,有点无赖,但结果就是——家,还在。
大家,也都还在。
步便宜止住笑,叉着腰,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行了!都别傻乐了!赶紧的!该修房子的修房子,该通水渠的通水渠,该种药的种药!把咱们家,好好拾掇起来!”
“对!拾掇起来!”突眼和大嘴嗷嗷叫着响应。
杜坚笑着点头:“老夫那里还有些备用的清洁符、聚水符”
毛小豆默默拿起了旁边的铁锹,开始清理堵塞溪流的碎石。
小济圆抱着铁柱,走到他那间小洞府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晃荡着小短腿,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奶声奶气地指挥:“那边,石头搬开。这边,草烧掉的地方撒点生肌粉”
铁柱蹲在他旁边,吐着舌头,狗眼里映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充满了安心和快乐。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焦土上,也落在每一个“守家者”的身上。
西山仙府,没散。
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