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青木陵园里那棵老槐树上剥落的树皮，一层层，悄无声息地滑过。
转眼间，段恒生在这片终年缭绕着阴气与香火气的山谷里，已然又度过了十个春秋。也就是说，段恒生在青木陵园已经待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对于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的高阶修士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青木宗这些底层弟子，尤其是对于段老板来说，这十二年，那可是扎扎实实的十二年。
段恒生，呃，青木宗的赵生长，青木陵园的守陵人，似乎被时光打磨了一番，或者说是他运转《千面秘录》，稍稍进行了微调，温和的眼神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悲悯，清瘦的面容里带着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
修为嘛，也“不负众望”地，十二年前进入青木宗时的练气三层，再到十年前的练气四层，再到现在“艰难”地爬升到了练气八层。这个速度，放在青木宗，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也未必有余”的尴尬水平。
同期入门的，但凡有点天赋或者家里有点底子的，早都筑基成功了。就算资质差些的，练气九层巅峰也总该达到了。
可赵长生师兄，愣是凭借着对守陵事业的“无限热爱”与“无私奉献”，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为同门料理身后事这项伟大工作中，以至于“耽搁”了自身修行。
对此，宗门内上至长老，下至新入门的弟子，无不扼腕叹息。
“长生这孩子，心性是极好的，就是唉，太过敦厚，不知变通啊。”一位曾受他妥善安置了师叔的长老，如是评价。
“赵师兄这是大爱！你们懂什么！他那是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身后安宁！”这是被他“高尚情操”感动的底层弟子。
“呸！蠢货一个！守着死人能有什么出息？练气八层？老子当年只用了四年就练气八层了！”这是某些嫉妒他口碑好人缘佳的家伙的酸话。
段恒生对于这些议论，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听到些“感人肺腑”的赞美，还会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无奈的微笑。
他白天的工作流程，已经标准化、流程化，甚至带上了点艺术性。
清晨，迎着山谷间尚未散尽的薄雾，他会扛着那柄依旧乌沉，但被他摩挲得更加光滑的铁锹，巡视整个陵园。哪块墓碑被夜风吹歪了，上前扶正，顺手用袖子擦去露水和青苔；哪座坟头长了不该长的杂草，一锹下去，连根铲除，干净利落。
若有“新客户”送来，那便是他一天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刻。
“香纸蜡烛”三件套是基础配置，后来他还自掏腰包，购置了一批质量稍好的线香和更厚实的黄纸。点燃，青烟袅袅，纸灰盘旋，气氛烘托得极其到位。
更衣、净身、选址、挖坑、下葬、覆土、立碑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尤其是挥动铁锹刨坑的时候，那动作，那角度，那力度，堪称力与美的结合，若非场合不对，简直能引来一片喝彩。
当然，最关键的一步，始终是那看似随意拂过遗体的手掌。《梵音度厄》运转，度化之力精纯而柔和，将一道道或茫然、或惊恐、或释然的魂魄，安然送入轮回。
这声音，十年如一日，是段恒生脑海中最美妙的仙乐，是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夜晚，他则回到那间依旧简陋的石屋。外人只当他是在打坐修炼，弥补白天“损耗”的精力。殊不知，这厮关起门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
没错，就是睡觉！
狗系统垄断了升级途径，他自己吸收那点稀薄灵气，对系统认定的修为提升屁用没有。与其浪费时间打坐，不如养精蓄锐，明天继续“努力工作”。
偶尔，他也会在石屋那狭小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练习《云弥天纵》。身形如鬼魅般在方寸之地闪烁、腾挪，对空间之力的运用越发纯熟精妙。若非怕动静太大引来窥探，他恨不得把这石屋拆了重建，搞个障碍赛道出来。
十年间，青木宗也并非一成不变。
有老弟子寿终正寝，也有年轻弟子在外出任务时意外陨落。药园那边，赵干死后，又换了几任管事，勾心斗角依旧，但再也无人来招惹他这个远离是非的守陵人。他甚至和几位新晋的筑基管事建立了不错的“业务关系”，对方家里若有白事，都点名请他操办。
他也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零碎地拼凑着外界的消息。
万法宗在西洲的“开拓”似乎进展不顺，据说损失比预想的还要大，对附属宗门筑基弟子的征调越来越频繁，条件也越来越苛刻。青木宗内部，为了那点资源和可能存在的、前往万法宗的“晋升”名额，暗中的争斗愈发激烈。
这些消息，让段恒生更加坚定了“苟在陵园，闷声发财”的战略方针。
这一日，夕阳的余晖将陵园的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如同无数沉默的卫士。
段恒生刚刚送走一位在炼丹时炸炉身亡的筑基初期执事，完成了又一度化。看着那新垒起的坟茔前尚未熄灭的香火，他习惯性地调出了系统界面：
灵性点：700
属性点：0
生命：无限
灵力：199（）
武力：199（）
防御：199（）
速度：199（）
恢复：199（）
技能：（降龙十巴掌，千面秘录，沧海归一诀，梵音度厄，云弥天纵，+）
神通：（洞虚灵眼）
当看到那鲜红的“700”数字时，段恒生握着铁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年，不，严格来说是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
风吹日晒，雨打霜侵，与死人为伍，跟香火作伴！
终于终于特么的凑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感，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没忍住仰天长啸的冲动。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将那股几乎要破喉而出的狂喜给压了回去。脸上那惯常的悲悯表情，差点没绷住，扭曲成了一个似哭似笑的古怪模样。
幸亏此刻陵园无人，否则定会以为赵师兄因悲伤过度，魔怔了。
“冷静，冷静！段恒生，你可是要成为咸鱼王的男人，怎么能因为区区700点灵性点就失态？”他深吸了几口带着香火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行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充斥胸臆。
金丹大道！《太虚隐典》！
爷来了！
他不再犹豫，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升级金丹，动静肯定小不了，绝不能在青木宗内进行。必须找一个足够偏僻、足够安全的地方。
《云弥天纵》如今已至圆满，全力施为之下，日行数千里不在话下。南洲广袤，找个无人荒谷应该不难。
升级之后，立刻返回，不能引起任何怀疑。然后，就是想办法混进万法宗，找到回家的路！
“快了，快了”段恒生扛起铁锹，最后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嘴角勾起一抹压抑不住的弧度，“等爷成了金丹，学了《太虚隐典》，再回西洲嘿嘿，何甫老儿，幽冥殿的杂碎，还有万法宗那帮龟孙，都给爷洗干净脖子等着！”
夜色，渐渐笼罩了青木陵园。段恒生回到石屋，关紧房门，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与悲悯，只剩下如同猎豹出击前的冷静与期待。
十二年的蛰伏，只为今朝的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