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宗的接引飞舟,其速度与舒适度,远非青木宗那等寒酸货色可比。舟身刻满繁复的聚灵与御风符文,飞行时灵光流转,稳如平地,穿梭于云海之间,下方山河飞速倒退,壮丽非凡。
舟舱内,气氛却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
来自南洲数十个如青木宗一般的附属宗门,共计一百零三名筑基修士,济济一舱。这些人,可谓是各宗门内的精英,至少他们自己如此认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中期,筑基后期乃至筑基大圆满者,亦不在少数。
他们或抱臂闭目,神情倨傲,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交汇时,往往带着审视与比较,一股属于天才的骄矜之气在舱内弥漫,仿佛他们不是去当可能送死的炮灰,而是去参加一场注定名扬天下的盛宴。
段恒生,呃,青木宗守陵长老赵长生,独自坐在舱室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两手空空,那柄铁锹如今被他放进了储物袋。他微微低着头,眼神放空,仿佛与周围这浮躁的环境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周身那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在这群精英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凤凰群里混进了一只土鸡。
很快,不知从哪个渠道流传开的消息,如同水入油锅,在这百多号人里炸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角落里的家伙,是青木宗来的!”
“青木宗?那个以种药闻名的三流宗门?他们这次派来的人好像有点特别?”
“何止是特别!简直是奇葩!你们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身份?总不会是宗主私生子吧?哈哈哈!”
“嘿嘿,比那还绝!他是青木宗的守陵长老,专门负责挖坑埋死人的!”
“卧槽?!真的假的?守坟的?万法宗现在连这种人都收了吗?”
“还不止呢!据说这位守陵长老,在他们宗门每两年一次的选拔擂台上,次次报名,次次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堪称擂台冥灯,常败将军!这次能来,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抽到了轮空签,躺进前五!”
“哈哈哈!还有这种事?抽签轮空?这运气……是该说他好还是不好呢?”
“守陵的……擂台上屡战屡败……靠轮空混进来……啧啧,青木宗这是实在没人了吧?”
“我看他是知道自己实力不济,跑去守陵混日子,没想到混成了长老,更没想到混到了这里来?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议论和哄笑声,如同针一般刺向角落。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纯粹看乐子的目光,聚焦在段恒生身上。
面对这几乎公开的嘲讽,段恒生依旧保持着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仿佛众人谈论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甚至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反应,让那些想出言挑衅看他窘态的人,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觉无趣。
“哼,脸皮倒是不薄。”
“估计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破罐子破摔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但“守陵长老赵长生”这名号,算是彻底在这批人里挂上了号,成了众人枯燥旅途中的一个笑谈和鄙视链的底端。
段恒生心里门儿清,却毫不在意。
飞舟飞行了约莫大半日,穿透层层云雾,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无比恢弘壮阔的山脉映入眼帘,群峰耸峙,直插云霄,其上宫殿楼阁连绵不绝,灵光万道,瑞气千条。庞大的灵力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汐,即便隔着飞舟护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天空中,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灵兽穿梭往来,如同繁华的都市。
更有数道强横无匹的神识,如同高高在上的目光,偶尔扫过飞舟,让舱内所有筑基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连那些最骄狂的家伙,此刻也面露敬畏,不敢再大声喧哗。
万法宗,南洲顶级宗门之一,到了!
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处一座巨大的平台上。早已有身穿统一制式灰色镶金边服饰的万法宗弟子在此等候,神情冷漠,程序化地引导众人下舟,进行登记,分配临时住所。
整个过程高效而冰冷,带着大宗门特有的疏离感。在这里,他们这一百多号所谓的附属宗门精英,仿佛只是流水线上等待处理的零件。
段恒生跟着人群,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表面上东张西望,一副被震撼到的土包子模样,实则洞虚灵眼早已悄然运转,将周围的环境、阵法节点、巡逻弟子的修为和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太虚隐典》更是无声无息地运转到极致,将他金丹期的修为和那过于敏锐的观察力,完美地隐藏起来,他相信哪怕是元婴老祖亲自,若不细细观察他,也难发现半分痕迹。
就在众人刚刚安顿下来,还在为万法宗的磅礴气象而心潮澎湃或暗自咋舌时,两股强大的金丹威压,由远及近,瞬间笼罩了整个临时驻地。
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敬畏地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道灰色流光落下,现出身影。
左边一人,是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女修,面容清冷,眼神锐利如剑,周身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正是当年在迷乱崖底与何甫一同出现过的苏秀文!
而她身旁那人……
段恒生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吓了一跳!
那人身形瘦高,面容阴鸷,眼神深处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怨毒与戾气,不是他那老冤家,差点把他堵死在迷乱崖山洞里的何甫,还能是谁?!
十几年不见,这老梆子竟然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虽然只是中期,但那身阴冷的气息,比当年更加令人不适。
“卖卖批的!真是冤家路窄!”段恒生心里暗骂,下意识地就想缩脖子,但立刻强行忍住。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怕个球,爷现在也是金丹,而且《太虚隐典》圆满,他拿头看穿爷?”
果然,何甫那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全场,在段恒生身上……甚至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滑了过去。一个筑基初期的弱鸡,还是靠轮空混进来的守陵人,根本入不了他何真人的法眼。
倒是苏秀文,目光扫过众人,在段恒生身上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和何甫对视一眼,两人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苏秀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但段恒生金丹期的耳力却捕捉到了。他瞬间明白了这二位大佬愣神和叹息的原因——
这青木宗……如今已经惨到这种地步了吗?连个像样的筑基修士都派不出来了?竟然让一个靠轮空上位,专司守陵的筑基初期来充数?
段恒生心中暗乐:“对!就是这样!看不起爷吧!把爷当垃圾吧!爷就喜欢你们这种看不惯爷又干不掉爷,还得忍着恶心的样子!”
苏秀文很快收敛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清越,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苏秀文,金丹后期,这位是何甫长老,金丹中期。此次前往西洲的先遣筑基营,便由我二人统领。”
她言简意赅,介绍了身份,随即开始宣布分队与职责。
大部分筑基中期、后期的修士,被编入了战斗序列。一些擅长阵法、符箓、炼丹的,则被编入了辅助序列。
当念到“青木宗,赵长生”时,苏秀文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段恒生上。
“赵长生,”苏秀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据你宗门所述,你精于丧葬仪轨,司职守陵。既如此,便编入辎重后勤队,专职负责同袍身后之事。安葬、立碑、超度,务必妥当。”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果然是个埋死人的!这专业,可真够对口的!
段恒生面对众人的目光和窃笑,脸上再次露出了那乐呵呵的欣慰笑容,朝着苏秀文和何甫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朴实的干劲:
“弟子赵长生,领命!定当恪尽职守,让我等同袍,入土为安,魂得归处!”
他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接到的不是埋人的任务,而是什么光宗耀祖的美差。
何甫嘴角抽搐了一下,嫌恶地移开了目光。苏秀文也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