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鲁宗主?”段恒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鲁大全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惊疑,“您……您怎么来了?”
这里是西洲前线,是筑基修士的绞肉场!以鲁大全这筑基初期都勉强、寿元将尽的状态,来这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五行宗再没人,也不至于把老宗主派来吧?
鲁大全看到段恒生,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浓浓的苦涩和无奈,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赵长老,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陌生面孔,欲言又止。
段恒生会意,将他引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鲁宗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恒生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鲁大全倚靠着冰冷的岩壁,仿佛耗尽了力气,喘息了几下,才惨然道:“宗门实在是派不出人了啊……能跑的,有点天赋的弟子,早就托关系、找门路,另谋高就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唉!这次万法宗的征调令下来,名额摊派到头上,实在是无人可派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混浊液体:“老朽这把年纪,这副身子骨,本就是将死之人,与其在宗门里枯坐等死,耗尽最后一点资源,不如就来这里,好歹也能为宗门抵掉这次征调,省下一笔罚金。说不定,运气好,死之前还能给宗门挣回几块抚恤灵石……”
段恒生听着这心酸无比的话语,看着老人那满脸的皱纹和绝望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修真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没落宗门的宗主,为了省下一点罚金,为了可能存在的几块抚恤,不得不以风烛残年之身,亲赴死地。
“老朽知道,此来……怕是回不去了。”鲁大全看向段恒生,眼神中带着最后的期盼与恳求,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块代表着五行宗宗主身份的,不知何种木质打造、刻着玄奥五行纹路的令牌。另一样,是一枚灵气微弱的白色玉简。
“赵长老,”鲁大全将令牌和玉简郑重地塞到段恒生手中,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诀别的意味,“老朽……恐怕熬不过第一次出击了。这块宗主令牌,还有这枚记录了老朽遗言和一些宗门秘辛的玉简,就托付给你了!”
他死死盯着段恒生的眼睛,语气近乎哀求:“老朽知道,此举强人所难。但五行宗道统,不能绝啊!赵长老,算老朽求你了!无论你是自己来做这个宗主,还是依你之前所言,帮忙寻个可靠之人,将这令牌交给他,延续我五行宗香火……一切,一切就都拜托给你了!老朽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段恒生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令牌和玉简,又看了看鲁大全那充满死气却执拗无比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想再次拒绝,但话到嘴边,看着老人那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默默地将令牌和玉简收进了储物袋,没有承诺什么,只是沉声道:“鲁宗主,保重。”
鲁大全见他收下,仿佛了却了天大的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笑容,喃喃道:“好,好……这样,老朽就能安心去了……”
第二天,万法宗的命令便下来了。新来的这批筑基修士,需要尽快熟悉环境,进行适应性巡逻。鲁大全所在的队伍,被派往崖上三十里外的一处隘口。
结果,遭遇了幽冥殿与万妖谷修士的联合伏击。战斗异常激烈,消息传回营地时,已是伤亡惨重。当出击的队伍狼狈撤回时,带回了四具尸体。
其中一具,正是五行宗宗主,鲁大全。他胸前被一道阴毒的鬼爪术法贯穿,脸上还凝固着遭遇突袭时的惊愕与一丝不甘,但奇怪的是,嘴角似乎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释然。
一同战死的,还有另外三名来自不同小宗门的筑基修士。
段恒生站在自己的工作区,看着被白布覆盖的鲁大全的遗体,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尘归尘,土归土……鲁宗主,一路走好。你的托付,我记下了。”
他亲自为鲁大全以及其他三人净身、更衣,动作一如既往的专业、一丝不苟。香纸蜡烛三件套齐齐奉上,青烟袅袅,纸灰飞扬。
在庄重肃穆的氛围掩护下,《梵音度厄》悄然运转。
“叮!……”
连续四声提示,20点灵性点到账。
段恒生面色平静,将四具装有空壳的棺材收起,等待下一次“班车”。
月初,传送阵如期开启。
段恒生拉着板车,再次踏上了南洲的土地。他按照路线,先将另外三具尸体分别送达其所属宗门,完成了交接。过程依旧是那般专业、高效,引得那几个小宗门感激不已,纷纷表示要加入赵长老的“双月服务套餐”。
最后,板车上只剩下鲁大全一口棺材。
段恒生拉着车,拐上了前往五色坡的熟悉山路。越靠近五行宗,他的心情就越发复杂。
当他拉着孤零零一口棺材,再次走进那破败的山谷时,眼前的景象,比四年前更加凄凉。
宗门石碑上的字迹似乎更模糊了。那几间茅草屋和石屋,有两间已经彻底坍塌,剩下的也是摇摇欲坠。谷内那几小块灵田几乎完全荒芜,杂草丛生。
听到动静,从最大那间石屋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三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名叫陈可儿;一个八九岁模样,瘦得跟猴似的,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名叫甄四吉;还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色蜡黄,身材单薄的少年,名叫肖腾。
段恒生认得他们,四年前他来时,这三个孩子就在,是五行宗年纪最小资质最差的弟子。没想到四年过去,宗门其他人果然都跑光了,就剩下这三个无处可去的孩子留守。
那少年肖腾认出了段恒生,尤其是看到他身后板车上的棺材和白幌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小女孩陈可儿和小男孩甄四吉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段恒生停下板车,看着这三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孩子,又看了看这破败得如同鬼蜮的宗门,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他走到三个孩子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别怕,是我,青木宗的赵长老。”
他指了指板车上的棺材,声音低沉:“我送……鲁宗主回家了。”
三个孩子闻言,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悲伤涌了上来。肖腾猛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陈可儿和甄四吉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段恒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他注意到,旁边一个简陋的土灶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上面架着一个破锅,里面是些看不清模样的糊状物,显然他们刚才正在艰难地生火做饭,被烟熏得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混合着眼泪鼻涕,更加狼狈。
等三个孩子哭声稍歇,段恒生才开口道:“鲁宗主临走前,将五行宗托付给了我。”
他拿出了那块五行宗宗主令牌。
肖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枚熟悉的令牌,又看了看段恒生,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陈可儿和甄四吉也抽噎着,不知所措。
段恒生看着他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想起鲁大全临终前的托付,再想到步便宜那几个同样需要功法的“家里人”,心中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握在手中,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我,赵长生,便是五行宗新任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