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看向刘瞎子,他似乎“看”到了我神情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没错,盛先生。你想到的,就是事实。”
“她散出的灵气,足以让这方圆百里的精怪提前开启灵智,甚至化为人形。”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刘瞎子,他不仅知道工地下的秘密,甚至连我路上的遭遇,都推算得一清二楚!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刘瞎子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盛先生,我知道您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人物。老头子我几天前用尽心血推演天机,卦象显示,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就是她彻底脱困之时!”
“到那时,此地将化为人间炼狱,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充满了恳求。
“所以,老头子我斗胆,求您在正月十五之前,将她彻底镇压,救这一方百姓于水火!”
说完,他竟对着我,郑重其事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那佝偻的背脊,仿佛扛着整个村子的命运。
我立刻起身,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老先生言重了!匡扶正道,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您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刘瞎子闻言,这才直起身子,抱拳道:“那……一切就有劳先生了!”
嘴上说着“尽力”,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圣女能收服镇压她的九条龙,其实力早已通天。
需要“斩龙人”才能与之对抗?
可他口中的那个“斩龙人”,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存在于别人记忆里的影子。
一个遥远、陌生,甚至不属于我的名号。
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拿什么去斩龙?又拿什么去对抗一个积怨两千年的魔头?
这丝动摇刚从心底浮起。
对面的刘瞎子,那空洞的眼框竟精准地转向我,仿佛两口深井,将我心底最深处的波澜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象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脑海。
“盛先生,你似乎……很没有自信?”
轰!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能看穿我的心思!
这种感觉,就象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死死盯住,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无所遁形!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含糊道:“不是自信的问题,只是……我与你摸骨算出的那个人,有些出入。”
“我知道。”
刘瞎子的回答,再次让我心头一凛。
“你只是暂时忘了。但你做过的事,早已刻进你的灵魂,化作你的骨血。那份荣光,那个身份,会象光环一样,永远跟随着你。”
他的话,象是在安慰,更象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
这个刘瞎子……绝非等闲之辈!
他不是什么乡野间的算命先生!
我接触过的高人无数,却从未有一人,能仅凭一次摸骨,就将我的底细窥探到如此地步!连灵魂层面的事都一清二楚!
一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后悔让他摸骨了。
在这样一个对自己底细了如指掌,却又深不见底的人面前,我所有的优势,都荡然无存。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力有限,无法对抗那圣女,是真的吗?
一个能通晓天地,召唤万灵,轻易阻碍一个大型工地进程数月的人,会“能力有限”?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怕我任何一丝怀疑,都会被他瞬间捕捉。
过去,都是别人怕我。
怕被我看穿心思,怕被我算尽前路。
可今天,在这里,面对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忌惮。
“我需要回去准备一下。”
我当机立断,起身告辞。
刘瞎子并未挽留,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若有需要,老头子我,随时恭候。”
转身离开刘家小院,吴胖子和张岩立刻跟了上来。
“盛楠,那个刘大师也太神了吧?算得这么准?”张岩满脸都是好奇。
我点了点头:“他有几分真本事。”
“那他跟盛先生您比呢?”吴胖子立刻不服气地插嘴,“他怎么可能比得过您!您没看他刚才对您那毕恭毕敬的样子?还得求着您去解决问题呢!”
吴胖子的眼中,我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这一次,我却破天荒地没有附和。
“胖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刘瞎子,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
吴胖子撇撇嘴:“不就是个瞎眼老头吗,会算点东西,您不也会?”
我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能通晓天地,召唤万灵,驱使蛇群阻碍工地数月,仅凭这一点,他就绝不是‘会算点东西’那么简单。”
吴胖子被我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发现我说的是事实。
他立刻换了个口气:“那您的意思是,他比您还厉害?”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我的脑中,正飞速盘点着所有的疑点。
第一,他的本事来得蹊跷。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之后才得到的传承,这种半路出家的仙家弟子,必有堂口香火供奉。可他家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火气。他靠的是一双手摸骨,这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自幼苦学。无论哪一种,都与“疯了之后的传承”的说法对不上。除非……他骗了所有人。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那个关于圣女的,两千多年前的传说。
如此重大的秘闻,为何整个村子,包括那些活了七八十岁的老人,都闻所未闻,只有他一人知晓?
这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冰冷的、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疯狂滋生。
除非这个流传了两千年的故事,根本就不是什么传说!
我脚步一顿,猛地停了下来,夜风吹过,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回到住处,屋外天光尚亮,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
我的心却无法平静。
刘瞎子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散。
我不再怀疑他言语的真伪,尽管他那深不可测的本事和神秘的身份让我心生忌惮,但他的目的很纯粹——守护这一方土地的生灵。
这份执念,我懂。
回到房间,我摒除杂念,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应对之策。
我来此,本就是为了平息此事。
如果那地底深处埋葬的,真是刘瞎子口中两千多年前的圣女,肉身早已腐朽,剩下的,不过是一缕不散的执念怨魂,以及被封印了两千年的滔天邪术。
拆解来看,她终究是个鬼。
一个强大到近乎魔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