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和秦教授一进店,就已经打量起了店内环境,而江澈自然也是重点观察对象。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这个样子让吴教授不免在心底摇了摇头。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老陈!你搞什么名堂?这小老板还没你闺女大呢吧?能做出来什么好东西?”
他捻了捻手里的紫檀手串继续说道:“烹饪是门需要时间沉淀的艺术,火候、刀工,调味,哪一样不是靠岁月磨出来的?这么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底蕴?你可别是被人用些花架子糊弄了。”
秦教授虽然没说话,但眼镜后的目光也锐利地扫过江澈:“太年轻,确实感觉不靠谱。”
陈教授看着两位老友明显轻视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只希望打脸时刻快点到来:“来都来了,看看再说,看完觉得不满意,你们俩说地方,我请!”
三人说话间,江澈便已经将食材都摆放整齐。
一块是跟昨天一样的奶白色豆腐,另一块,则是色泽微灰、质地同样细腻的黑豆豆腐。
这一下,不仅吴教授和秦教授面露诧异,连陈教授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虽然他知道这道菜叫“太极文思豆腐”,但怎么呈现出来却并不清楚。
“咦?两种豆腐?这是要做什么新花样?”吴教授微微来了一丝兴趣。
江澈拿刀的样子依旧显得有些散漫,只是随着他运刀如飞,“笃笃”声再次响起时,吴教授和秦教授却明显的吃了一惊。
“咦?这刀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吴教授是个老饕,对于中西餐饮都颇有研究。
秦教授听到他的惊叹好奇道:“有说法?”
吴教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雪亮的刀工,嘴上给两人科普道:“当然有!在我看来,法餐应该是世界范围内,对刀工要求最高的菜系。
细丁、中丁、细条、粗条、细丝,每一种名称映射的都有标准尺寸,而且放眼全球皆为准。
法餐的刀工,追求的是精确、统一、美观,是为了让食材在烹饪时受热均匀,以及在最终摆盘时呈现出优雅和谐的几何美感,这需要厨师有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而国内无论是七大菜系还是三大菜系,都没有这方面的刀工要求。
鲁菜讲究规整大气,川菜只为方便出味挂汁服务,湘、徽、闽则更是粗犷!也就粤菜、浙菜在处理鱼、虾时,会有一部分刀工要求。而眼前这位老板展示的刀工,却与我所知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他的刀快得惊人,却又轻得不可思议!你们看,他下刀时,豆腐几乎不见晃动,这需要对手腕力道的控制达到举重若轻的境界!
更关键的是,他切了这么多刀,豆腐整体看上去却只是微微塌陷,这种刀法简直闻所未闻!只是目前我还看不出这样切的用意。”
就在他科普的这段时间,江澈已经先后切好了白豆腐。
他并没有急着将白豆腐浸泡进清水,而是拿起黑豆腐继续切。
“难道……不可能吧?”
吴教授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是他又完全不敢肯定。
刚刚的操作,他确信就是中餐切墩中常用的先切片、后切丝,可在一块豆腐上切那么多刀这可能吗?
看着那软塌塌的两坨,他很难想象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陈教授心中却已经开始期待起来。
他知道,这一黑一白的两个豆腐堆,马上就会迎来终极蜕变。
两种豆腐丝,同时被江澈小心放入清水碗中。
随着他双手一上一下的轻柔抖动,一些散碎的豆腐丝漂落,而剩下完好的,则如同两个拥有无数触手的水母一样,一“duang”一“duang”的在抖动!
“xx!”即便吴教是高知识份子,但看到如此神奇的一幕,也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什么啊这是?!”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刀工?!”
连一向冷静的秦教授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凑近观察:“这就是一小块豆腐上横切160刀,纵切160刀的最终呈现吗?”
“怎么样?我们淮扬菜的刀工还凑合吧?”陈教授嘿嘿一笑说道。
爽!真爽!爽死了!
他此刻舒爽的心情,就如同炎炎夏日猛灌了一口冰镇汽水。
二十年来受的气,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说我们淮扬菜上不了台面!
说我们淮扬地区连个全国性质的美食都没有!
说我们淮扬地区最好吃的是肯德劳、麦当基!
“淮扬菜?”
吴、秦两位教授,听到这个无比陌生的名字,惊疑不定的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哈哈一笑:“没错,这正是淮扬菜中失传两百年的功夫菜——文思豆腐!绝对是中餐长河中,集刀工之大成者!我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说,我们淮扬地区是美食荒漠!”
吴教授脸上微红,但看着陈教授得意的表情,却哼了一声说道:“我承认这刀工神乎其技,但说是美食却也为时尚早!你我都清楚,烹饪之道,绝非只看刀工。很多厨师的刀工都很好,只不过不喜欢炫技而已。”
“老吴说的对。”秦教授补充道:“豆腐切得再细,若汤底平庸,调味不当,终究是舍本逐末落了下乘。好看,不见得好吃啊。”
陈教授一听就有点急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乡菜证据,怎能被被老友如此贬低?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江澈却插嘴说道:“两位老先生说的很对。”
“恩?你哪边的?”
陈教授听到江澈竟然赞同他们两个的观点,直接就急眼了:“这可是咱们淮扬菜!”
江澈一边操作两口锅,一边安抚道:“陈老师您先别急,等两位老先生品尝过后咱们再聊。”
“呦?小伙子很自信啊?”
吴教授饶有兴趣的看着江澈:“就是不知道你这个菜,到底有没有你的 。”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便继续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