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第三天,雪又下了。
冻干推开便利店门,把新买的零食塞进快撑爆的书包,一头扎进风雪里。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辆驶过。
走到公园入口时,她肩上已经积了层薄雪。习惯性朝长椅看——空的。
冻干找了个避雪的长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薯片,一边吃一边整理这段时间的观察记录。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给49发了条消息:
今日无接触。观测持续中,依旧无法穿透。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保持耐心。‘雾’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冻干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难道看不透才是正常的?
她想起任务最初,那句看似平淡的警告:“如果她愿意让你看,你自然能看到;如果不愿意,强行窥视只会反噬你自己。”
所以是她不愿意让她看。为什么?因为光韵本身具有屏蔽性?还是因为她知道她在观察?
这个念头让冻干后背一凉。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我在观察她。
而她,允许我观察。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这么用功啊,小、同、学。”
冻干猛地转头,薯片差点掉地上。
江言不知何时坐在自己旁边,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
“姐姐。”冻干镇定下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你怎么”
“路过。”江言歪了歪头,“你呢?大冷天在这儿啃薯片,不愧是你。”
冻干干笑两声:“出来透透气,家里暖气开太足了,闷。”
“哦。”江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敲击。
冻干条件反射地开启真视之瞳——依旧是雾,但今天那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见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光,又像是更深邃的黑暗。
“你在…看什么?”江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吓得冻干瞳力瞬间紊乱。
江言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外面的雪。
“天天都在用天赋,”江言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小心年纪轻轻就折寿哦。狐恋雯血 无错内容”
冻干脸上保持笑容:“哪有天天。”
“是吗。”
江言转过头,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对上了冻干的。
冻干突然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不是真视之瞳那种剖析式的看穿,而是更直接、更本质的凝视。
“小同学,”江言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不是用‘看’就能明白的。”
冻干的声音沉下来:“前辈什么意思?”
江言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浅的笑,里面却掺杂着冻干看不懂的东西。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眼睛能看到表象,比如雪是白的,天是灰的。但表象之下有真相——雪为什么下,天为什么阴。真相之下有本质——水的循环,气的流动。本质之下呢?还有规则,规则之下还有源头,源头之下谁知道是什么。”
“一直看下去,会很累的。”
“可是如果不看,怎么知道真相是什么?”冻干带着点年轻气盛的不服,问。
“知道了又怎么样?”江言反问,“知道了你能改变什么?知道了你会更快乐还是更轻松?”
冻干语塞。
她想起任务,想起总部需要确认光韵稳定性。知道了这些有什么用?如果不稳定,天行者有能力“处理”一个连真视之瞳都无法解析的存在吗?
他们所谓的“必要时做出判断”,除了清除,还有别的选项吗?而“清除”真的做得到吗?
知道的越多,无力感似乎就越重。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真视之瞳让她习惯了用“看”来理解世界。
看到问题之后呢?解决问题的能力从何而来?勇气从何而来?承担后果的觉悟又从何而来?天赋给了她“看见”的特权,却没教她如何面对“看见”之后必然随之而来的重量。
江言站起来打算离开。
“前辈。”眼看江言准备离开,冻干叫住她。
江言动作顿住,侧头用眼神询问。
“你到底是谁?”
长廊里安静片刻,只有风雪呜咽。
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冻干,里面映着雪地的反光,空空荡荡,又仿佛深不见底。
然后她笑了,带着点玩味和懒散的笑。第一看书旺 庚新最全
“一个路过的,”她声音有些沙哑,“普通市民。”
骗鬼呢。
——
冻干家,她的房间。
台灯光圈下,笔记本摊在桌面,旁边是亮着屏幕的电脑。
数据越积越多,疑问也越来越多。
冻干打开天行者内部数据库,用预备成员的权限搜索“封印纹路”、“蚀光压制案例”、“光韵”等关键词。
大部分结果都是【权限不足】,但她还是从一些边缘记录中拼凑出了零散信息:
【上古时期存在以身为容器的禁术,将危险能量封入体内,以自身为牢笼】
【光韵记录:零。疑似神话杜撰。】
【蚀光相关事件报告:十七起,存活率0。全部案例中宿主均在三个月内被完全侵蚀,转化为异灵后被清除。】
全部死亡。
无一例外。
但江言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能压制蚀光,过着看似普通的生活。
她是怎么做到的?
手机突然震动,显示加密乱码号码。冻干犹豫半秒,接听。
“是我,四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
“谢谢。”冻干应道,停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要问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49号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问呗,回不回答看心情,也看问题的价格。”
“作为“眼睛”的头头,你是知道我家小鱼干的财力。”冻干半开玩笑地回应,试图缓和气氛。
“行。”
49爽快答应,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说,“但我只能告诉你被允许知道的部分。首先,他曾经是我们的一员,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脱离了组织。现在算是,嗯,自由职业者?随你怎么定义。”
“脱离?”冻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措辞,“是主动脱离,还是被放逐?”
这两者背后的意义天差地别。
“有区别吗?”49反问,“反正结果都是不再属于天行者了,不再受天行者规章约束,不再服从指令,虽然他本来就没啥约束。至于原因涉及到一些高层机密。”
冻干想起那些死亡报告,感到一阵寒意:“她知道自己会”
“她知道。”49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但她选择了这条路。所以你的任务不是监视一个危险分子,而是确保她不会失控。如果蚀光失控,如果光韵被污染,后果比死亡更可怕。虽然我是很相信他的啦,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
冻干听懂了那沉重的言外之意。
如果蚀光失控,吞噬宿主,进而可能污染或引发光韵的未知反应
必要的时候,做出判断——判断是否需要在事态失控前,清除目标。
这就是“眼睛”存在的真正意义。
“我明白了。”冻干声音干涩。她确实明白了,明白得心里发沉。
“你真的明白吗?”49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声响起,流露出罕见的、属于长辈的忧虑,“冻干,你才十七岁,还是个预备成员,正常来说,接触不到这种层级的任务和真相。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或者无法接受任务背后的潜在指令,我可以更换观察员。这不是退缩,是负责任。”
冻干几乎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49最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继续保持观察,注意分寸,也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先保护自己。报告照常写。”
“明白。”
通话结束。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冻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消化着刚才对话中的信息量和沉重责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重新翻开加密笔记,在新一页写下:
【观察日志 - 核心判断】
日期: 冬至后三日
核心发现:
1 目标对自身状况有完全认知,并主动维持现有状态(封印/压制)。
3目标情绪平稳,存在长期压抑迹象,符合“容器”理论特征。
个人综合判断(非报告正式内容):
目标目前不构成威胁。建议维持现状观察,非极端情况不予干预。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和电脑。
房间里只剩窗外微光。
她摘下那副特制的灵能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维持瞳力而酸胀不已的眼睛。
真视之瞳里,世界是由无数流动的信息光带构成的华丽织锦。
唯独那个人,是织锦中央一个安静、空白、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洞。
“前辈”
“你到底是什么啊”
——
酒店房间里。
江言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翘的白发和半张脸,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终极难题。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意识之种从枕头边慢悠悠地飘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省得她整天看来看去,又倔又可怜,眼睛都快用废了。
“不好意思,”江言眼皮都没抬,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可没有担心,也没有告知的义务和责任。我又不是什么人生导师,更不是慈善热线。”
她稍微侧了侧头,一缕白发滑到眼前,被她不耐烦地吹开:
“她知道得越多,就卷得越深。”
江言顿了顿。
“你觉得一个十七岁、连高考都没经历过、最大的烦恼可能是考试考砸了或者暗恋对象没看自己的学生,能承受多少?好奇心和责任感是两回事。好奇心能害死猫,责任感有时候能把人活活压垮。她还只是个学生,就该干点学生该干的事,比如烦恼考试,或者纠结明天该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意识之种在枕头边滚了半圈,明显不信她说的大道理。
切—— 种子鄙夷说,口是心非,你明明可以完全屏蔽她的。你知道怎么做,却让她看到雾。
种子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江言的脸颊。
这不像你。按照你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应该让她彻底‘看’不到你,把你当成路边一条,这样最省心,也最安全。对你,对她,都是。
江言没有立刻回答。
被子隆起的人形轮廓许久没有动静,仿佛里面的人真的睡着了。
就在种子以为得不到回答,准备缩回去继续当个夜光灯球时——
被子里才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异常清晰:
“因为雾里也有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