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梅雨刚过，万宝行总号的铜狮门环还凝着水珠，沈富贵抱着他那面嵌螺钿的算盘，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得发白。
夜琉璃一身劲装踏进门时，正撞见他对着账册唉声叹气，玄铁短刃的鞘尾在门槛上磕出轻响：
“沈公子，岭南商队平安归来，听闻你今日要考三试？”
“琉璃总管可算回来了！”
沈富贵猛地弹起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我爹今早把鎏金账册往桌上一拍，说我爹临终前说的，过不了这三关，万宝行就得换主！”
他拽着夜琉璃往内堂走。
“你帮我盯着点，我爹最会玩阴的，指不定藏了什么陷阱！”
内堂八仙桌旁已坐满了人。
林星回正对着一碟桂花糕发呆，醉仙葫芦斜倚在椅腿上，见人进来便晃了晃：
“无量你个天尊，沈胖子这脸皱得跟包子似的，莫不是怕了？”
萧月落用银簪挑开茶盖，红裙下摆扫过地面水渍：
“别咋咋呼呼的，沈伯父自有考量，慌什么。”
沈墨端坐在主位上，紫棠色绸缎袍上绣着暗纹商路图，手指叩了叩桌面：
“第一试‘财试’，算清这笔账。”
账房先生立刻捧来一摞账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印着“西域分号”四字。
“上月西域矿脉货款短缺三千两，账册在此，查出亏空缘由。”
沈富贵指尖在算盘上飞掠，紫檀木珠碰撞声密集如骤雨，额角汗珠却顺着下颌线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不对啊，”
他突然停手，眉头拧成疙瘩。
“西域分号的驼队运费算重了，还有这笔药材损耗，比往年多了三成！”
账房先生抚须冷笑：
“沈公子是说老朽算错了？这账册可是经过三重核对的。”
话音未落，夜琉璃已凑到桌前，指尖点在“损耗”那页：
“这里的墨色新旧不一，‘三’字是后添的。”
她抽出腰间短刃，刃尖挑开账册夹层，掉出半张被撕掉的字条。
“还有人故意藏了凭证。”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沉声道：
“就算账错了，亏空已出，如何填补？”
沈富贵猛地拍案，算盘珠子震得跳起：
“西域矿脉是阿兰若姑娘托我们代卖的，亏空我用自己的私产补！万宝行的招牌不能砸，这账得算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做手脚的人，琉璃总管，劳烦你查一下西域分号的账房先生。”
“算盘珠子一响，黄金万两，可这良心账更不能错。”
林星回晃了晃酒葫芦，酒液撞得秘银内壁脆响。
“无量你个天尊，这第一试，算你过了。”
第二日天未亮，万宝行的后门就传来敲门声。
沈富贵顶着黑眼圈开门，见是个拄拐杖的老妪，蓝布帕子里裹着个褪色的木牌：
“小老儿是徽州的茶商，二十年前在万宝行存了十斤祁门红茶，说好子孙持牌可取……”
沈富贵立刻翻找旧档，终于在积灰的木箱里找到泛黄的存据。
账房先生凑过来低声道：
“公子，二十年前的祁门红茶现在涨了十倍，要是给了她，咱们得亏不少！”
沈富贵刚要开口，叶凌霄从门后钻出来，星河长明剑的剑穗扫过门槛：
“小爷看谁敢赖账！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亏了小爷给你补！”
“别咋咋呼呼的。”
萧月落提着食盒走来，红裙在晨雾里格外醒目。
“我已让天机阁查过，这位老夫人的丈夫当年为护万宝行的茶队，死在山匪手里。”
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放。
“这是刚买的蟹黄包，先垫垫肚子，茶的事我来安排。”
沈富贵捏着那张脆薄的存据，突然转身进了库房。
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个锡罐出来，罐口还飘着茶香：
“老夫人，这是今年的新茶，比当年的更好。”
“另外，这五十两银子是万宝行的心意，也算我们替您丈夫尽份心。”
老妪接过锡罐，眼泪砸在木牌上：
“沈老板当年就说，万宝行的信誉比金子值钱……”
沈墨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轻轻颔首：
“‘信试’，过了。”
第三试的消息是第三日正午传来的。
岭南商队的管事浑身是泥地闯进来，哭喊着：
“沈老板，岭南发大水，粮船被冲翻了！灾民都快饿死了！”
沈富贵刚算出赈灾所需的银两，沈墨的声音就从后堂传来：
“万宝行的粮船正好在附近，是先运粮去广州府交货，还是先救灾民？”
“当然先救灾民！”
沈富贵想都没想就喊出声，随即又挠挠头。
“可广州府的货期要是误了，得赔违约金……”
苏月这时提着药箱进来，翠色衣裙沾着草叶：
“我已让药王谷的弟子备好草药，灾民们不仅缺粮，还闹了疫病。”
她将一瓶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防疫丹，得尽快送去。”
般若双手合十，禅杖顿在青砖上：
“阿弥陀佛，救灾如救急，施主莫要迟疑。
老衲愿随商队同行，以佛法安抚民心。”
张灵韵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叠符箓：
“我画了驱邪符和净水符，贴在粮车上能保平安！”
沈富贵猛地拨响算盘，珠子碰撞声震得窗棂发颤：
“违约金我来承担！琉璃总管，你带影杀楼的弟兄护粮；慕容姑娘，麻烦你带昊天剑宗的弟子清理水路；凌霄兄，你去调玄甲军的旧部帮忙搬运！”
他将算盘往腰间一挂。
“我跟星回兄弟、月落姑娘押粮船先走！”
叶凌霄长剑出鞘，剑身上的荧光映亮半个厅堂：
“小爷早就等不及了！敢抢灾民的粮草，看小爷不把他们剁成肉酱！”
萧月落瞪了他一眼：
“别咋咋呼呼的，先去码头备船，路上再合计对策。”
粮船行至西江口时，果然遇到了劫粮的山匪。
慕容雪白衣翻飞，昊天剑典的剑气劈开浪头：
“北辰守心！”
剑风扫过之处，山匪的刀枪纷纷断裂。
夜琉璃足尖点在船舷上，短刃划过的轨迹快如闪电，转眼就制住了匪首：
“影杀楼办事，再敢拦路，格杀勿论！”
沈富贵站在粮堆上，将一袋袋米粮抛给岸上的灾民，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沈公子”。
抬头望去，竟是云州那位老铁匠，正扛着锄头帮着分发粮食：
“当年林家蒙冤，是你爹偷偷送粮救了我们，如今你们又救灾民，真是积德啊！”
“这都是应该的。”
沈富贵擦了擦汗，忽然明白父亲的用意。
所谓“义试”，从不是问如何取舍，而是问是否敢舍。
三日后返回扬州，沈墨在万宝行正厅等候。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印章，上面刻着“万宝行印”四字，重重按在沈富贵的手背上：
“这枚印，从来不是管钱的，是管良心的。”
沈富贵握着印章，忽然红了眼眶：
“爹，我知道了，万宝行的商路，要走得正，走得稳。”
暮色降临时，众人聚在码头的酒肆里。
沈富贵点了一桌子烤羊腿，算盘珠子在桌上拨得欢快：
“以后万宝行的商队，每走一趟就捐一石粮！咱们不仅要赚钱，还要让百姓都能吃饱饭！”
林星回晃着醉仙葫芦，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
“无量你个天尊，这才是商道本色。”
正说着，般若突然接到一封来自菩提禅院的信，信封上印着莲花印记。
他展开信纸看了片刻，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禅院来人说佛骨舍利需人守护，老衲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萧月落闻言放下酒杯，红裙在烛火下漾开温柔的光晕：
“那我们明日送你上船，以后可得常回扬州看看。”
叶凌霄啃着羊腿含糊道：
“小爷以后去北离，肯定去禅院找你喝酒！”
张灵韵则塞给般若一叠符箓：
“这些护身符你带着，能驱邪避灾！”
夜风吹过江面，带着水汽与酒香。
沈富贵摸着腰间的鎏金印章，忽然觉得这枚印比任何金银都重。
而般若将信纸折好放进僧袍，望着菩提禅院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