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刚过，青石板路缝里还沁着湿意。
林星回背着三清戟站在茅舍院门口，戟身军阵图在初晴的日光下泛着淡银光泽，尾端沾着的西域沙砾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坠落。
萧月落蹲在院角打理药圃，翠色围裙上沾了些泥点，指尖捏着竹片轻轻拨开紫苏的枯叶。
那是苏月开春时托人送来的药苗，如今已爬满了半面竹篱。
“阿兰若托金沙帮捎来的陨铁末，你试过融入戟身了吗？”
她忽然抬头，发间别着的椰壳星月坠随着动作轻晃，还是西域中秋时那串。
林星回伸手接住她抛来的小锦盒，盒盖打开的瞬间，细碎的银辉便从陨铁末中漫出，与他掌心的温度相触时竟微微发烫。
“昨晚试过了。”
他指尖摩挲着盒沿。
“玄械师说需以月华内力温养七日，此刻戟身纹路里该还留着余温。”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铜铃响，混着马蹄踏过湿泥的“嗒嗒”声。
萧月落直起身时，一抹明黄身影已撞开竹篱门，沈富贵抱着个乌木算盘奔进来，锦缎袍摆上溅满泥点，却顾不上拍拂：
“星回兄！月落姑娘！可算找着你们了！”
他将算盘往石桌上一放，又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后，里面竟是本烫金账本。
“万宝行江南分号的账册，你瞧瞧这组暗号！”
林星回指尖点在账本第三页的墨迹上，那里用商路暗语写着“北境盐异”。
萧月落凑过来细看，忽然轻笑出声：
“富贵兄这算盘珠都磨亮了，定是又为商路安保费了不少心。”
沈富贵挠着头嘿嘿笑，指腹摩挲着算盘边缘刻着的“忠”字：
“托你们的福，如今影杀楼改了名号叫‘护商盟’，琉璃姑娘带着弟子巡守水路，再没宵小敢作乱。”
他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凌霄兄从北境捎来口信，说玄甲军新练了林家军阵，前些日子还击退了小股流寇。”
竹篱外忽然飘来阵药香，萧月落抬头便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药童，背着个绣着莲蓬的药囊站在路口。
“是药王谷的人。”
她快步迎出去，接过药童递来的木匣，打开时便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玉峰针，针尾还系着苏月亲笔写的字条：
“江南湿热，此针可防瘴气，附新制避蛊丹方。”
药童挠了挠头，小声补充：
“苏谷主说，若是遇到黑纹蛊虫，需以月华草汁调和丹药服用。”
送走药童时，暮色已漫过竹篱。
林星回坐在石凳上擦拭三清戟，布巾划过戟尖时，忽然想起清虚子当年授他拂尘的模样。
萧月落端来刚温好的米酒，将醉仙葫芦往他面前推了推：
“明日去扬州看看吧，听说破道观重修了，了尘大师的弟子在那里开了禅堂。”
她指尖划过葫芦壁上的秘银纹路，那里还留着西域月华酿的余温。
“顺便去万宝行取静姝姑姑的信，她在南蛮种的新稻该熟了。”
次日清晨，两人踏着晨露启程。
官道旁的柳树已抽出新枝，掠过萧月落的红衣时，惊起几只白鹭。
行至半途，却见个穿灰布道袍的少年拦在路中，见了林星回背上的三清戟，立刻跪地叩首：
“可是林大侠？破道观的悟尘师父让我来迎您！”
少年抬起头，眉眼间竟有几分清虚子的影子。
“观里昨夜来了位僧人，说有菩提禅院的信物要交您。”
破道观的山门已换成新制的柏木，匾额上“三清观”三字是般若的手笔，笔锋间还带着莲花圣法的温润。
悟尘师父正站在丹墀前候着，见了林星回便双手合十：
“了尘师叔圆寂前曾言，待林家冤案昭雪，便将此物交您。”
他递过个铜制舍利盒，打开时里面并非佛骨，而是片残破的丝帛，上面用朱砂画着蛇骨标记，与当年林静姝留的记号截然不同。
“这不是静姝姑姑的笔迹。”
萧月落指尖抚过丝帛边缘，那里还沾着些暗红色粉末。
“倒像是摩罗教的标记，只是纹路更繁复。”
林星回忽然注意到舍利盒底部刻着小字，借着日光细看，竟是“云州矿洞”四字。
悟尘师父忽然低声道：
“昨夜那僧人留下丝帛便走了，临走时说‘旧蛊未绝，新劫将生’，还留下这包东西。”
他递过个纸包，打开时便见几只干瘪的黑虫，虫背赫然有诡异的星图纹路。
离开破道观时，夕阳正沉。
林星回将丝帛塞进怀中，指尖触到胸口的月纹玉坠，忽然想起关月和日记里的话：“道义非一夕之功，需时时警醒。”
萧月落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指着官道旁的茶寮：
“你看那是谁？”
茶寮檐下挂着个熟悉的铜铃，正是当年扬州赌场的信物，而坐在里面的黄衫少年，正握着柄泛着荧光的长剑。
竟是叶凌霄的副将。
“林大侠！萧姑娘！”
副将见了他们立刻起身，语气急切。
“叶将军让我送密信来，北境发现可疑商队，货物里藏着黑纹蛊虫，与当年摩罗教的蛊毒同源！”
他递过个蜡丸，捏碎时里面的信纸已有些潮湿。
“将军还说，沈帮主在万宝行账本里发现，这些商队与京城某官员有牵连。”
赶回茅舍时，夜色已深。
萧月落点燃烛火，将丝帛铺在案上，又取出苏月送来的药草，逐一比对纸上的暗红色粉末。
“是西域毒砂。”
她忽然抬头，眼底映着烛火。
“与当年叛军兵器上的毒源一致，但纯度更高，像是新炼制的。”
林星回摩挲着醉仙葫芦，忽然发现葫芦壁上的秘银纹路竟微微发亮，与丝帛上的星图纹路隐隐呼应。
“当年外公关天帝说，守心中道义胜做天下第一。”
他忽然开口，将葫芦放在丝帛旁，两道银辉瞬间交织在一起。
“如今四方虽定，可这毒砂、蛊虫，还有神秘的僧人”
萧月落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练戟留下的薄茧：
“就像你说的，守一事，护一人，便是正道。”
她将那包黑虫收进药囊。
“明日再去云州看看，苏月的药圃就在那里，或许能找到线索。”
烛火摇曳间，林星回忽然瞥见案角的信封，是沈富贵落下的万宝行账册清单。
他拿起细看，忽然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里，三个月前有批‘瓷器’从京城运到云州，收货人名册被人刻意撕去了。”
萧月落凑过来，指尖点在撕痕处：
“是东厂的手法，当年他们销毁私通证据时，也是这样的撕痕。”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是金沙帮的联络信号。
林星回起身推开窗，一枚竹管正插在窗棂上。
取出里面的字条时，两人皆是一怔。
上面用乌梅子汁写着：【京城司礼监密库失窃，丢失前朝蛊毒卷宗，落款‘忆情’】。
萧月落的指尖微微颤抖，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父亲萧忆情的手笔。
“爹还在查蛊毒的事。”
她轻声说，将字条按在胸口。
“当年他潜伏摩罗教，就是为了查清毒源。”
林星回将她揽进怀里，三清戟的影子在烛火下与她的红衣交叠：
“明日先去云州，再赴京城。”
他低头看着她发间的星月坠。
“不管是旧案余孽，还是新起的阴谋，我们一起查。”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萧月落将避蛊丹分装进两个药囊，递了一个给林星回：
“苏月说这丹药需用米酒送服，你葫芦里的月华酿刚好能派上用场。”
林星回拔开塞子，酒香瞬间漫出来，与案上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他倒出两杯酒，与萧月落的杯沿轻轻相碰：
“敬过往，敬道义。”
“敬我们。”
萧月落笑着仰头饮尽，红衣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星回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忽然想起西域山顶的月光，想起破道观的晨钟，想起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
他将丝帛折好放进怀中，与月纹玉坠贴在一起，忽然明白关月和当年留下的不仅是信物，更是守护苍生的初心。
收拾行囊时，萧月落忽然发现药圃里的紫苏开了细碎的紫花，沾着晨露格外清丽。
林星回伸手摘下一朵，别在她发间：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再回江南种药。”
萧月落笑着点头，指尖划过他腰间的醉仙葫芦，银链碰撞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走出茅舍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清戟的寒光与红衣的暖芒交映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万宝行商队的铜铃声，混着药王谷药童的吆喝声，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