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第九支管子也满了。
护士利落地拔出针头,压上棉球。
陈佳怡赶紧用左手大拇指死死按住针眼。
因为动作幅度大,加上只有一只手能动,她那件脱了一半的羽绒服此时尴尬地半挂在身上。
右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肩膀露在外面,只有薄薄的毛衣。
医院走廊里穿堂风一吹,冷飕飕的,她整个人缩着脖子,显得格外单薄和狼狈。
周景澄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替她把那一半羽绒服拉上来,拢住她的肩膀,把衣服紧紧裹在她身上。
然后,他扶着她,走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
看她有点呆呆地坐着,他低声问:
“抽这么多血……是不是不舒服?”
陈佳怡摇摇头,声音没什么力气,
“不是。”
周景澄看着她有些苍白的侧脸,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得甲流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高烧脱水,血管没弹性,护士一针扎进去没回血,在肉里调整针头找血管。
当时这位标榜“不怕抽血”的陈医生,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怕得发抖。
最后还是把头死死贴在他的肚子上,才勉强好了些。
现在,她也只不过是嘴硬罢了,他还是很了解她的。
但他也明白,在这个时候,拆穿自己老婆的“坚强人设”是不道德的。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帮她又拢了拢羽绒服。
陈佳怡见周景澄不说话,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真的,我没怕,血是抽得多了点,我也是第一次一下抽这么多。但还不至于到害怕的地步吧?”
周景澄还是不接话。
陈佳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反驳,自己先悻悻地补充,
“周景澄,我真不是怕。我是……饿了,饿得有点不舒服。”
周景澄立刻接翎子,顺着台阶下,
“那吃点东西。我车上准备了饼干,我去拿。”
“现在不能吃!”陈佳怡叫住他,“还得空腹做b超,做完才能吃。”
她突然想起来,
“对了,b超还没预约!你先去帮我约一下,越早越好,不然真的要耗一天了。”
她从包里翻出一叠单子和卡,塞给他,
“去一楼服务台约。”
周景澄接过,看了一眼卡,眉头微挑,
“卡拿错了。这不是医保卡。人家说一孕傻三年,你这开始得是不是有点早?”
“你才傻吧,你没怀孕也傻了三十几年。”陈佳怡没好气地瞪他,
“产检都用医院的自费就诊卡,不能刷医保,你不懂就别瞎指挥。”
周景澄预约好b超回来,陈佳怡已经按好了针眼,穿好了羽绒服在等他了。
她看上去精神恢复了些,只是嘴唇还有点缺乏血色。
“约的几点?”
“九点二十,最早的了。”
“还行。”陈佳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熟门熟路地往心电图室的方向走,
“走,先去做心电图。”
周景澄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那脚下生风的步伐,
“走慢点,看着路,危险。”
“我已经走很慢了!”
陈佳怡吐槽道,
“是你自己走得太慢,我平时在门诊和病房的时候,走路都踩风火轮的好吗?我已经考虑到你年纪大,走不快,已经很照顾你了,这已经是我的龟速模式了。”
周景澄:“”
年纪大?
走不快?
陈佳怡一箭射到了三十九岁的周主任的膝盖上。
心电图做得很快。
出来后,她又带着周景澄转战b超室。
在分诊台刷了卡,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排队人数,她立刻有了主意。
“周景澄,”她指挥道,
“你去旁边心超室门口,帮忙排队看着。我们两边一起排,哪个快就先做哪个。”
周景澄一接到陈佳怡的圣旨,点了下头,立刻转身往隔壁心超等候区方向去了。
好在今天运气不错,陈佳怡在b超室外没等几分钟,前几个都是号在人还没到,就轮到她先了。
她进去前,给周景澄发了条微信,【不用看号了,现在可以去拿饼干了!还是在心超室门口等。】
周景澄看到消息时,刚在心超室门口站稳。
他立刻调头,小跑着去了车库。
不仅拿上了备好的独立包装小饼干,还顺手带上了那个装满温水的保温杯。
回到心超室门口,陈佳怡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
一看到他,她眼睛一亮,手一伸。
周景澄把饼干递过去,她几乎是抢过去,利落地拆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道:“饿死了……”
然后又很自然地接过他拧开盖子的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水,再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一套动作也是行云流水,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
“还要饼干吗?”周景澄看她吃得急,怕她噎着,又拆了一小包递过去。
陈佳怡接过来,继续小口却快速地吃着。
“吃慢点,”他忍不住说,
“都要当妈了,细嚼慢咽,吃相要斯文一点。”
陈佳怡从饼干袋里抬起头,舔了下嘴角的饼干屑,表情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庄严,
“不是我要吃那么快,是担心宝宝饿了。我空腹这么久,宝宝也跟着空腹。我可以饿着,但不能饿到宝宝,对不对?”
周景澄看着她那副全是道理的样子,一时语塞。
这套逻辑他实在很难认同,但在此情此景下,他必须认同。
在这个家里,陈佳怡的逻辑就是最高逻辑,尤其她现在还怀孕着。
但他也有点心疼宝宝,小小年纪还没出生,就已经成为了妈妈的挡箭牌,她妈妈已经开始甩锅给她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配合地对着陈佳怡的肚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宝宝还饿吗?苏打饼干好吃吗?还想吃什么?”
陈佳怡立刻代为回答,眼睛都不眨一下,
“宝宝说……苏打饼干没味道。她想吃巧克力。有吗?”
周景澄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巧克力,
“给。这个是奖励宝宝配合妈妈检查,饿了那么久的。”
陈佳怡“切”了一声,美滋滋地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
丝滑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终于抚平了那一早上的兵荒马乱。
宝宝吃没吃到不知道,反正她妈妈陈佳怡现在是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