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转过身,银龙枪在残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看向营地外围。透过稀疏的树林,能看见几道身影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海蓝色的长袍,手持一根古朴的木杖。他身后站着四五个气息沉凝的男女,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五十岁,个个眼神锐利。
史莱克学院,海神阁。
古月娜认出了那身袍子,也认出了那位老者——史莱克学院现任海神阁阁主,九十八级超级斗罗,玄老。一个在人类世界德高望重、据说已经半隐退的老怪物。
他此刻站在魂兽营地的警戒线外,身边只带了几个阁老,连护卫都没带。这姿态,不像来开战,倒像……真的来“对话”。
但古月娜不敢放松警惕。人类的狡诈,她见识得够多了。
“主上,我去应付。”帝天已从熊君那边赶回,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凌厉。他刚才为了救熊君硬抗了那记魂导炮,胸口有一片焦黑的痕迹,鳞片破碎,隐隐渗血。
“不。”古月娜抬手制止了他,“既然点名要见我,我去。你在这里守着,加强戒备,小心人类声东击西。”
“可是——”
“这是命令。”
古月娜说完,提起银龙枪,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营地外围。她与玄老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对峙。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瞬息可至。
“银龙王。”玄老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没有敌意,也没有谄媚,只是一种平和的陈述,“老朽玄子,史莱克学院海神阁现任阁主。”
“我知道你。”古月娜的声音很冷,“有话直说。”
玄老点点头,目光扫过古月娜身后隐约可见的、哀鸿遍野的魂兽营地,又看了看古月娜铠甲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首先,老朽代表史莱克学院,对此次沼泽区域爆发的冲突,以及双方……尤其是无辜平民的巨大伤亡,表示遗憾。”
古月娜银眸微眯,没有说话。
“其次,”玄老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老朽需要代表人类一方,向银龙王阁下提出几个问题。也希望阁下能给出一个解释。”
“说。”
“第一,三日内,沼泽外围七个村镇、三个小型聚集地遭遇魂兽大军袭击,死伤超过五千人,其中九成是无辜平民和低阶魂师。此事,是否是阁下下令所为?”
古月娜握枪的手指收紧:“是。”
她答得干脆,没有辩解。是她下的令,熊君它们执行的,这是事实。
玄老身后的几位海神阁阁老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有人甚至忍不住冷哼出声。
玄老面色不变,继续问:“第二,袭击的理由是什么?这些村镇,据我们所知,并未主动挑衅星斗大森林,甚至有几个是官方设立的边境收容点,收留因各种原因流离失所之人。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这一次,古月娜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为了逼出沼泽里的敌人,为了制造混乱,为了……报复那些可能与之勾结的人类?
现在想来,这个理由在眼前这位老者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和……鲁莽。
“那些地方,可能有敌人的眼线和补给。”她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需要逼他们出来。”
“敌人的眼线?”玄老抓住了关键词,“阁下口中的‘敌人’,是指?”
“一个隐藏在沼泽深处,融合了万年前‘归墟’组织遗产和域外深渊力量的邪恶势力。”古月娜没有隐瞒,既然对方来“对话”,她需要让对方明白真正的威胁在哪里,“他们正在策划利用强大魂兽或人类魂师作为‘容器’,召唤深渊,打开‘门扉’。那些失踪的孩童,就是他们前期实验的牺牲品。我袭击外围据点,是为了打乱他们的部署,逼他们现身。”
这番话说出来,几位海神阁阁老面面相觑,显然这个信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深渊?归墟?容器?
玄老眉头深锁:“阁下可有证据?”
“我的先锋部队在沼泽深处发现了人工痕迹、邪恶祭坛、混合骨骸,以及……今天我们双方都遭遇了的深渊污染攻击。”古月娜指向腐臭泥潭方向,“那些惨绿色的射线,就是证明。若非那东西出现,你们以为,我会下令撤退?”
玄老身后的几位阁老低声交换意见,神色惊疑不定。今天战场上突然出现的、无差别攻击双方的诡异污染射线,确实让他们损失惨重,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如银龙王所说……
“即便如此,”玄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阁下的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为了逼出可能的敌人,就可以屠戮数千无辜平民?那些村镇里,也有老人、妇女、孩童。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深渊、什么归墟。”
古月娜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或者说,她内心深处,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当时的决定。
“第三,”玄老没有等她回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阁下如今集结大军于此,下一步意欲何为?是继续对人类城镇发动袭击,还是……愿意暂时搁置仇恨,与我等一起,先解决那个所谓的‘深渊威胁’?”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古月娜心头。
继续袭击人类?经过腐臭泥潭的惨败,她麾下损失惨重,士气低落,还彻底激怒了人类。再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让沼泽里的敌人渔翁得利。
与人类合作?就在刚刚,双方还在血腥厮杀,她的部下死在人类魂师手中,人类的城镇毁在她的命令下。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如何合作?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玄老看着她,苍老的眼中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重的期待:“银龙王阁下,老朽活了近三百年,见过太多仇恨与厮杀。魂兽与人类的矛盾,非一日之寒。但今日,我们遭遇了共同的、前所未有的诡异威胁。那深渊污染,不分魂兽人类,皆尽吞噬异化。若真如你所说,有势力意图召唤此等灭世灾祸,那么,它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史莱克学院,愿意在此事上,暂时搁置立场,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包括情报共享、联合侦察、乃至……在针对那个共同敌人的行动中,有限度的配合。但前提是,魂兽一方必须立即停止对无辜人类聚居点的袭击,并对之前的行动,给出一个交代。”
交代?
古月娜的心沉了下去。她能给出什么交代?死去的几千人,能复活吗?
就在这时,营地内,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传来:“主上!不能听信人类的花言巧语!”
熊君!
只见伤势未愈、身上缠满了碧姬用生命之力凝聚的绷带、气息依然虚弱的熊君,在几只恐爪熊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到了营地边缘。它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玄老等人,充满了仇恨:“就是这些卑鄙的人类!用那种会爆炸的古怪魂导器伤我!围攻我!我的族人,死了多少在他们手里!现在跑来假惺惺地说合作?分明是看我们损失惨重,想来谈条件,甚至想骗我们放松警惕,好一网打尽!”
“熊君说得对!”赤王的三颗头颅也冒了出来,身上同样带伤,声音嘶哑,“人类最是狡猾!主上,别忘了万年来他们是如何猎杀我们,夺取魂环魂骨的!合作?与虎谋皮!”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是中了沼泽里那些杂碎和人类的奸计!”又有几位损失惨重的魂兽领主站出来,情绪激动,“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怎么能向人类低头?”
群情激奋。许多魂兽看向玄老等人的目光充满了仇恨和不信任。
玄老身后的阁老们立刻戒备起来,魂力隐隐波动。
古月娜夹在中间,一边是人类“暂时合作”的提议和需要给出的“交代”,一边是部下们沸腾的仇恨与不信任。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帝天走到她身边,低声传音:“主上,人类不可尽信。但玄子此人,在人类中风评尚可,且今日他们确实也吃了深渊污染的亏。他们的提议……未必全是陷阱。只是,我们内部……”
他欲言又止。古月娜明白他的意思。内部意见已经分裂了。
激进如熊君、赤王等,主张死战到底,绝不与人类妥协。
理智如帝天、碧姬(虽然碧姬此刻忙于救治未表态,但古月娜能感觉到她的不赞同),可能更倾向于先应对真正的灭世威胁。
而她,这个下令袭击、导致惨败、如今进退维谷的领袖,该如何抉择?
“玄子。”古月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提议,我听到了。但我需要时间,与我的族人商议。袭击之事……我会暂时停止。至于交代……”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我查明真相,若那些村镇确与深渊势力无关,我……自会给你,给那些死难者,一个说法。”
这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玄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好。老朽相信银龙王阁下的承诺。我们会暂时按兵不动,并开始调查沼泽深处的异常。希望阁下也能约束部下,莫要让误会和仇恨继续加深。”
他拱了拱手:“告辞。若有关于深渊势力的确切消息,可通过绿源城‘闲人居’的墨渊先生传递——他似乎与阁下有些联系。告辞。”
说完,玄老不再停留,带着几位阁老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古月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后,魂兽营地的喧嚣并未平息。熊君的怒吼、其他领主的争执、伤员的呻吟、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缓缓走回营地,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碧姬刚刚为一个重伤的翡翠天鹅族人稳定了伤势,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到她走来,欲言又止。
“碧姬,”古月娜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碧姬美丽的眼眸中蒙上一层阴影,她点点头,递过来一块用魂力刻印了信息的树皮,声音带着哽咽:“初步统计……十万年以上领主,战死十一尊,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七尊。各族精锐战士,阵亡三千八百余,重伤一千二百余……这还不包括那些被污染后……情况不明的。”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古月娜心上。
她接过树皮,手指微微颤抖。上面不仅仅有数字,还有一个个名字,一些她甚至能叫出名字的、跟随她多年的老部下。
“另外,”碧姬艰难地补充道,“熊君大人的伤势很麻烦,深渊污染附着在伤口深处,我的生命之力只能抑制,无法根除,需要时间慢慢净化。赤王大人也中了毒,需要调配解药。还有……万妖王大人刚才传讯,他的部队在撤退时,发现了疑似……人类孩童的衣物碎片和一些……实验器皿的残骸,就在我们之前标注的一个疑似诱饵点附近。他怀疑,那里可能曾经关押过那些失踪的孩子,但已经被转移或销毁了。”
也就是说,她发动的这场代价惨重的袭击,可能连一个孩子都没救出来。
古月娜感到一阵眩晕,银龙枪“铛”一声杵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主上!”碧姬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古月娜摆摆手,推开碧姬,独自走向自己的临时营帐。
营帐内很简陋,只有一张临时搭起的石床。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伤亡统计,看着外面影影绰绰、弥漫着悲伤与愤怒的营地。
耳边仿佛又响起云闲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这是控制变量、降低整体风险的必要选择。”
也响起自己当时愤怒的质问:“那在你们推算的‘成功路径’里,那些可能在这四十七天里被掳走、被杀害的生命,他们的代价算什么?”
现在,代价来了。
不是四十七天,是三天。
不是可能,是确凿的、惨烈的数千伤亡。
而敌人,依然藏在迷雾深处,嘲笑着她的愚蠢。
营帐外,熊君和其他几位激进领主的争论声隐隐传来:
“必须报复!人类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
“可主上好像答应那个老头停战了……”
“那是中了人类的诡计!主上是不是被那个什么观测者影响了?变得软弱了!”
“够了!”是帝天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都回去安抚各自的族人!没有主上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争论声渐渐小了,但那种不满和分裂的气氛,却如同瘟疫般在营地里蔓延。
古月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终于开始直面那个一直不愿去想的问题:
如果……当初听了云闲和那个星尘的建议,选择隐忍、调查、寻找“三钥”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这些忠诚的部下,不会白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带来阵阵刺痛和……深入骨髓的悔意。
然而,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一道尖锐的、充满了惊惶的魂兽嘶鸣,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敌袭!!!四面八方!!!好多人!还有……还有那些绿色的光!!!”
古月娜猛地睁开眼睛,银眸中寒光爆射!
她抓起银龙枪,冲出营帐。
只见营地四周的山林间,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和魂导灯光,如同一条条火龙,将整个魂兽残军营地,团团包围!
而天空中,几点惨绿色的幽光,如同鬼火般,正在缓缓飘近。
人类……终究还是选择了武力解决?
还是说……沼泽里的那个势力,又出手了?
古月娜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真正的绝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