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那种撕裂灼烧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在被什么东西细细研磨的钝痛。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依旧模糊,山洞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时辰。
痛感的来源很奇异,并非单一。一部分来自身体,虚弱、高烧、伤口发炎,这些生理上的痛苦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她的神经。另一部分,则来自精神层面——那些被她强行压制、不愿去细想的记忆碎片,在她意识松懈时,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疯狂地冲击着她。
她仿佛又回到了腐臭泥潭的边缘,耳边是熊君愤怒的咆哮、赤王三颗头颅喷吐烈焰的呼啸、无数魂兽受伤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类魂师充满恨意的呐喊。她看到碧姬在暗红绿光交织的法阵中,翡翠天鹅的羽翼竭力张开,碧绿的生命之光在污秽侵蚀下明灭不定,那双总是温柔悲悯的眼眸,最后望向她时,盛满了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还看到更早之前,那些被熊君它们袭击的人类村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曾经平静的房舍化作废墟,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尸体,老人、妇女、孩童……他们惊恐扭曲的面容,绝望的哭喊,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她甚至“闻”到了那股混合着血腥、焦糊和魂力残渣的刺鼻气味。
这些画面、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洪流,冲击着她的认知。愤怒、仇恨、悲痛、自责、茫然……各种极端的情绪在其中翻滚、碰撞、湮灭,又重生。
这就是……复杂性吗?
不仅仅是敌人阵营的构成复杂(人类中有敌有潜在友,魂兽中也有不同立场),不仅仅是阴谋算计的环环相扣,更是……每一个决定背后,所牵连的无数个体命运,所激起的连锁反应,所背负的道德重量和情感代价。
她以前看待世界,如同站在极高处俯瞰大地,只看到山脉的走向、河流的脉络、森林的轮廓——那是宏观的、整体的、属于“族群”和“大势”的视角。所以她能轻易说出“为了魂兽复兴”、“向人类复仇”这样宏大而抽象的口号。
但现在,她被强行拖入了“地面”,拖入了那些具体的、细微的、充满血泪和痛苦的个体视角中。她“看到”了每一个死去的魂兽战士可能拥有的家庭、眷恋的领地、未完成的心愿;她也“看到”了每一个丧生的人类平民平凡的生活、对未来的期盼、突如其来的恐惧与绝望。
这些“看到”,带来的是无法逃避的共情,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窒息的道德重压。
她下令袭击时,想的是“逼出敌人”、“制造混乱”、“施加压力”。这些词汇冰冷而高效,属于战略层面。
但现在,这些词汇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消亡,是一个个家庭的破碎,是鲜血浸透泥土,是哭声回荡荒野。
她一直认为自己肩负着魂兽复兴的重任,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族群。可现在她痛苦地意识到,当她以“族群”的名义做出决定时,很可能正在亲手将族群里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推向死亡。同时,也将其他族群中无辜的个体,卷入毁灭的漩涡。
复兴……难道要以如此惨烈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牺牲为代价吗?这样的“复兴”,就算最终成功了,又有什么意义?魂兽一族,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个更强大、更冷酷的杀戮机器而存在吗?
还有那些人类平民……他们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生活在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区域附近,就该死吗?这和那些滥杀魂兽、夺取魂环魂骨的人类魂师,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那些人类魂师是主动的猎杀者。而她……是被愤怒和所谓的“大局”蒙蔽了双眼的、更可怕的“裁决者”。
“裁决者”……多么傲慢的称谓。
她有什么资格裁决?凭她是银龙王?凭她力量更强?可力量带来的,难道不应该是更大的责任和更审慎的运用吗?为什么她反而变得更加简单粗暴?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带来的痛苦也越来越剧烈。古月娜额头上渗出冷汗,身体因为高烧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微微颤抖。
“主上?”帝天察觉到她的异样,快步走过来,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脸色更加难看,“烧得更厉害了……这样下去不行。”
古月娜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微弱,但很坚持。她看着帝天,银眸因为高热而有些失神,却努力聚焦:“帝天……告诉我……你觉得……那些死去的……人类平民……他们……该死吗?”
帝天身体一僵,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龙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缓缓摇头:“他们……只是普通人。或许有些人的祖辈曾猎杀过魂兽,但他们自己……未必有罪。主上,当时的命令……”
“命令是我下的。”古月娜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抖,“你不用为我开脱。我现在……只是想听真话。你当时……执行命令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帝天垂下眼眸,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声音低沉:“属下的职责,是执行主上的命令,保护主上和族群。当时……属下的注意力在侦察敌情和防范反击上,对于……那些人类的具体情况,并未深究。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事后,看到那些废墟和尸体……属下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尤其是……看到幼童的尸骸时。”
他说得很含蓄,但古月娜听懂了。帝天这样的铁血战将,内心深处也并非完全冷酷。他忠于命令,但并非没有感知和判断。
连帝天都会“心中有波澜”,而她这个下令者,当时却只被“逼出敌人”、“制造压力”这样的目标填满,完全忽略了命令落地时那血腥残酷的具体景象。
这就是“宏观”与“微观”的撕裂,是“战略目标”与“人道细节”的冲突,是作为一个决策者必须面对,而她之前却刻意忽略的“复杂性”的一部分。
“所以……我错了。”古月娜松开手,无力地躺回去,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大错特错。我不仅低估了敌人的狡诈,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漠视了生命本身的重量。我把战争和屠杀,想得太简单了。”
帝天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词穷。任何安慰在此刻的惨痛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将浸湿的布巾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沼泽……那边……”古月娜忽然又开口,声音更加虚弱,“碧姬他们……是不是……也像那些人类平民一样……被我……当成了达成目标的……代价?甚至……是诱饵?”
帝天心头巨震,猛地抬头:“主上!碧姬大人它们是为了保护……”
“保护?”古月娜惨笑一声,泪水流得更急,“保护谁?保护我这个……把他们带入死地的首领吗?帝天……你告诉我,如果当初在试验区,我选择留下,选择忍耐,选择和云闲他们一起从长计议,碧姬……熊君……赤王……还有那几千精锐……他们现在……是不是都还活着?”
帝天无言以对。
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至少,不会死得这么毫无价值,这么……憋屈。
山洞里陷入死寂,只有古月娜压抑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帝天才沙哑着嗓子道:“主上,过去已无法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古月娜睁开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他,“是活下去?然后呢?继续躲藏?看着剩下的族人一个个因为缺食少药、因为人类清剿而死去?还是……再去向人类复仇,让仇恨的循环永无止境?”
她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做不到……帝天。我再也……做不到了。一想到‘复仇’这两个字,我眼前浮现的,不是那些猎杀魂兽的人类强者,而是……泥湾镇里那个被熊君一巴掌拍碎了一半身体、手里还抓着一个破旧布娃娃的小女孩……”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帝天连忙扶住她,眼中也充满了血丝和痛苦。他跟随主上百万年,何曾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自我否定的模样?
就在这时,洞口负责警戒的妖灵发出一声短促而警惕的低啸!
“有人靠近!不是人类军队的搜索方式……很……奇怪!”
帝天立刻警觉,将古月娜轻轻放好,低声道:“主上,我去看看。您别出声。”
他身影一闪,已到了洞口,与妖灵并肩而立,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林地间,一个穿着陈旧灰袍、拄着镶嵌浑浊水晶手杖的老者,正缓缓朝着山洞方向走来。他走得不快,步伐甚至有些蹒跚,仿佛只是个普通的迷路老人。但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扭曲光线的力场,让他的身影在树林阴影中若隐若现,极难被寻常感知捕捉。
星尘!
帝天和妖灵瞬间认出了来者,正是当初在试验区外与主上和云闲冕下交谈的那个神秘老者,“旧时代亡灵”!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是敌是友?
星尘在距离山洞约五十米处停下脚步,抬起头,浑浊却仿佛能洞穿虚妄的蓝色眼眸,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帝天和妖灵藏身的位置。
他微微颔首,苍老的声音直接传入两者耳中,平和而无害:“帝天阁下,妖灵阁下,老朽星尘,冒昧来访。感知到此地有银龙王阁下衰弱却强烈的魂力波动,特来查看。并无恶意,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仿佛能安抚躁动的灵魂:
“毕竟,真正的敌人,还在沼泽深处蠢蠢欲动。而我们……时间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