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岩壁和洞外的林木,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将山林间其他的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古月娜依旧闭目静坐,但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帝天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刚刚因数据而稍微平静的心湖,再次激起剧烈的波澜。
沼泽“心跳”加快,外围出现高强度战斗波动。这意味着什么?玄老(或者其他人类强者)可能已经和深渊势力正面冲突了?战斗结果如何?是阻止了仪式的进程,还是反而刺激了它?碧姬他们是否因此受到影响?
妖灵杳无音信,是成功传递了消息后隐匿起来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帝天发现的那些“干净空灵”的痕迹,真的是云闲留下的吗?她此时出现在附近,是单纯的观测,还是另有意图?那份庞大的数据,除了给予自己思考的工具,是否也隐含了某种暗示或期待?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朝着那个致命的“子时”逼近。
古月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这种焦灼不同于之前被仇恨和绝望驱使的盲目愤怒,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基于对局势认知的紧迫感。她知道危险在哪里,知道时间不多了,却因为力量不足、信息不全、伤势未愈,而难以做出有效的行动。
这种“知道却无力”的感觉,甚至比无知无畏的冲锋更折磨人。
她再次回想起云闲数据中关于“规则秩序”的部分,尤其是“力量保障”这一要素。没有足够的力量,再美好的构想,再清晰的认知,也只是空中楼阁。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恢复自身的力量,集结族人的力量,获得外援的力量。
“外援……”古月娜银眸微闪。人类那边,玄老或许可以算作潜在的、因共同敌人而产生的短暂“外援”?但信任基础太薄弱,且人类内部立场复杂。云闲?她更像是一个中立的“变量提供者”或“规则干扰者”,不能指望她直接下场帮忙。
魂兽内部呢?星斗大森林的高端力量被困或分散,其他魂兽聚居地(如极北之地、邪魔森林、落日森林)的凶兽们,各自为政,甚至彼此有嫌隙,短时间内难以统合。而且,它们对人类的敌意同样深重,对深渊的认知可能还不如自己。
孤立无援。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古月娜的心。百万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全方位的孤立感。以前,她有忠诚的部下(帝天、碧姬等),有星斗大森林作为根基,虽然面对人类压力,但至少内部是团结的,是有退路的。
而现在,部下失散被困,根基动摇,自身重伤,外部强敌环伺,内部(魂兽世界)也难以迅速凝聚。
她从未如此脆弱,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魂兽一族在整个大陆棋局中的尴尬与危险位置。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待。”古月娜攥紧了手指,骨节微微发白。被动的躲藏和等待,或许能暂时保全自身,但碧姬他们呢?如果沼泽仪式成功,深渊降临,整个位面都将面临浩劫,躲在这里就能幸免吗?
云闲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更宏观的图景:这是一场关乎位面存亡的危机,任何置身其中的个体或群体,都无法真正独善其身。
那么,她的选择就清晰了一些:要么,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想办法做些什么,去干扰、阻止,哪怕只是拖延;要么,就做好最坏的准备,在浩劫中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前者风险极高,几乎等于送死。后者看似稳妥,却等于将命运完全交给未知。
古月娜的性格中,属于银龙王的骄傲与决断,在此刻悄然抬头。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去争一争!
但怎么争?以她现在的状态,冲进沼泽核心,无异于飞蛾扑火。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山洞深处那片曾经浮现数据光幕的岩壁。云闲……这位观测者,除了给予数据,是否还留下了别的什么?那些“干净空灵”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
她支撑着站起身,走到那片岩壁前,伸出手,掌心贴近冰冷的岩石,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银龙王本源的魂力(尽管微弱且带着裂痕)缓缓注入岩壁,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独特的、带着探寻与“呼唤”意味的波动。
她在尝试“激活”或“感应”可能存在的、云闲留下的其他后手。既然她能留下数据接口,或许也会留下某种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自己的本源波动)才能触发的其他东西?比如……一个临时通讯?或者一个坐标?
魂力缓慢渗入岩壁,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
古月娜没有放弃,她回忆起云闲力量的那种“静谧”与“规则”感,尝试调整自己魂力输出的频率与“质感”,使其更加内敛、平和,更接近那种“观测者”的视角,而非银龙王的威压。
就在她感到本源传来阵阵虚弱刺痛,几乎要放弃时——
岩壁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光幕,也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仿佛她调整后的魂力频率,恰好触动了某个隐藏在岩石物质结构深处的、极其精密的“识别节点”。
紧接着,一点比尘埃还要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莹白光粒,从岩壁的微小孔隙中缓缓飘出,悬浮在古月娜的掌心前方。
光粒微微闪烁,然后,一道细如发丝、仅有三寸长的微型光幕展开。光幕上没有任何复杂信息,只有两个不断交替闪烁的、极其古老的符文。
古月娜认得这种符文,并非斗罗大陆的文字,而是一种在龙神传承记忆中都只有零星记载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规则纹”。其中一个符文代表“静”,另一个代表“契”。
“静”与“契”。
沉默之契?
古月娜心中一动。难道云闲留下的,是一个关于“沉默之契”的……简化引导?或者是一个“钥匙”,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有限度地引动那股规则力量?
光粒闪烁了几下,那两个符文缓缓没入光幕,然后光幕上浮现出一行简短的、由精神力直接传递的信息:
【识别:银龙王本源(受损状态)。
【关联条目:暮霭沼泽侵蚀点(编号:深渊-07)。
【可用临时权限:规则共鸣(微弱级,单次,需近距离触发,效果未知)。
【触发条件:以认可之“静”心,触碰侵蚀核心外围“节点”。
【警告:权限微弱,无法对抗核心侵蚀体,仅可能产生局部干扰或信息反馈。使用后权限消散。
【是否确认接收该临时权限引导?(接收后,引导信息将烙印于灵魂,使用后自动清除)】
古月娜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竟然真的是一个“权限”!虽然是微弱级、单次使用、效果未知,且需要冒险靠近沼泽核心外围的某个“节点”才能触发,但这无疑是云闲留下的、一个可以主动使用的“工具”!
她给自己数据,是赋予认知和方向。
留下这个权限,是给予一个在关键时刻可能“撬动”局面的、具体的“支点”?
这位观测者,果然并非完全“不干涉”。她的“干涉”,是如此隐晦、间接、且充满限制,更像是为“变量”提供一些额外的“可能性”,而非直接决定结果。
要不要接收?
接收,意味着她可能获得一个在关键时刻干扰深渊仪式的手段,但也意味着她必须冒险靠近沼泽核心外围,去寻找那个所谓的“节点”。以她现在的状态,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而且效果未知,可能只是制造一点小混乱,甚至可能毫无作用。
不接收,则安全地留在这里,等待最终的结果。将希望完全寄托于玄老等人类强者,或者未知的变数。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古月娜银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确认接收。”她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那微型光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瞬间没入她的眉心。一股清凉的、带着静谧规则气息的信息流融入她的灵魂,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引导印记”,指明了暮霭沼泽深处,三个可能存在的、符合“侵蚀核心外围节点”描述的能量汇聚点的大致方位和特征。同时,关于如何调动那微弱的“规则共鸣”权限的方法,也清晰呈现。
印记形成后,那点莹白光粒彻底消散,岩壁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古月娜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稳。接收这印记对她虚弱的灵魂也造成了一丝负担,但尚可承受。
她走回铺位坐下,微微喘息。有了这个“权限”,她的选择更加清晰,也更具风险了。
她在等,等帝天带回更确切的外围观察信息。等一个时机。
时间,在雨声和焦灼的等待中,滑向黄昏。
天色愈发昏暗,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洞口藤蔓再次被拨开,这次进来的是帝天和另一名擅长速度与隐匿的魂兽族人,两人身上都湿透了,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泥土气息。
“主上!”帝天语气急促,“我们观察到,沼泽核心方向,暗红色的光芒正在间歇性增强,每次闪烁,那股阴冷搏动感就强烈一分!外围区域,至少发现了三处不同的人类魂师活动痕迹,其中两处有激烈战斗残留,魂力属性混杂,有人类的,也有那种阴冷邪异的!我们还隐约感应到,在沼泽西北侧边缘,有一股非常强大、但似乎受了些伤的人类封号斗罗气息,正在徘徊,似乎在寻找进入核心区域的路径,但被外围的邪异力量和地形所阻!”
玄老!他果然到了外围,而且在尝试突入!从帝天的描述看,他可能已经和深渊外围守卫交过手,受了点伤,但并未突破。
“另外,”那名同去的魂兽族人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我们在靠近一处战斗残留点附近,感应到了一丝……非常非常淡的,属于碧姬大人的本源治愈气息!虽然只有一瞬,而且混杂在混乱的能量中,但我们很确定!”
碧姬的气息!她还活着!而且似乎就在沼泽外围的某个地方?是之前囚禁她的地方发生了变故?还是她被转移了?
这个消息让古月娜精神一振!碧姬可能就在外围,而非核心深处!这或许意味着,营救的难度比想象中要低一些!
“具体位置?能确定吗?”古月娜急问。
“大致方位可以确定,在沼泽核心偏西约十五里的一处密林边缘,那里能量残留非常混乱,有剧烈的腐蚀痕迹和空间不稳的迹象。”族人回道。
古月娜脑海中迅速对照刚刚接收的“节点引导印记”。偏西十五里……恰好与印记中标注的三个“节点”方位之一,有所重合!
难道……碧姬被困的地方,或者她曾出现的地方,就是那个“侵蚀核心外围节点”?
一个营救碧姬,同时尝试触发“规则共鸣”权限,干扰深渊仪式的机会,似乎隐隐浮现!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那里靠近核心,守卫必然森严,战斗痕迹表明那里刚发生过冲突,玄老可能也在附近活动,局面极其复杂。
去,还是不去?
古月娜的目光扫过帝天和那名族人疲惫而担忧的脸,感受着自己体内依旧沉重的伤势和虚弱的本源,又“看”了一眼灵魂中那个清晰的“引导印记”。
她没有立刻下令。
“帝天,让所有族人集合,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但先按兵不动。”古月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你,跟我来一下。”
她示意帝天跟她走到山洞更深处。
“主上,您……”帝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古月娜转过身,银眸直视着帝天那双充满忠诚与担忧的暗金眼眸:“帝天,如果我命令你,带着所有族人,立刻离开这里,朝着极北之地方向撤离,尽可能远离暮霭沼泽,你会执行吗?”
帝天浑身一震:“主上!您要做什么?!属下誓死追随主上,绝不独自撤离!”
“不是让你独自撤离,是让你带领族人撤离。”古月娜语气不容置疑,“听着,帝天。我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救出碧姬,同时干扰深渊仪式的机会。但风险极高,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你是星斗大森林除我之外的最强者,也是最有威望的领导者。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魂兽一族不能群龙无首。你必须活下去,带着剩下的族人,寻找新的生路。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帝天虎目泛红,双拳紧握,全身肌肉紧绷,几乎要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但他看着古月娜那双平静而决然的银眸,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所有的激动和反对,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应答:
“……属下……遵命。”
“很好。”古月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去准备吧。等我离开半个时辰后,你们再动身。路线按照之前规划好的备用方案。”
“主上,让我跟您一起去!至少……”
“不。”古月娜摇头,“你的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反而更方便隐匿和行动。而且……我需要你活着,带领族人。”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开始默默调整自己的状态,将所能调动的每一丝魂力都收敛到极致,同时仔细感知着灵魂中那个“引导印记”传来的、关于目标节点的方位与特征信息。
雨幕之中,她仿佛化作了一道融入阴影与雨水的银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洞,朝着暮霭沼泽的方向,疾驰而去。
帝天站在洞口,望着主上消失的雨幕方向,久久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山洞深处那些忐忑不安的族人们,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发出了撤离的命令。
风雨如晦。
一场个人的、赴死般的潜入,与一场族群的、悲壮的迁徙,在这黄昏的雨幕中,同时拉开了序幕。
而沼泽深处,那暗红色的“心跳”,搏动得愈发急促,仿佛在期待着……鲜血与灵魂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