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是被外界的轰鸣打破——事实上,那片沸腾的沼泽深处,在经历了昨夜堪称惨烈的规则对冲与能量反噬后,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相对平静。暗红色的天幕低垂,漩涡转动得缓慢而滞涩,中心的黑暗之眼仿佛疲惫地半阖着,光芒晦暗。但这平静,比之前的狂暴更让感知敏锐者心头发毛。
打破寂静的,是云闲面前,无声无息自行展开的一卷淡金色光幕。
光幕上,并非复杂的数学模型或能量图谱,而是一串串简洁却触目惊心的实时数据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跳动着。
“能量汲取速率,回升了。”云闲的声音很轻,落在刚结束浅眠、正闭目调息的古月娜耳中,却让她瞬间睁开了眼睛。
“什么?”古月娜撑起身,体内依旧空虚的魂力让她动作略显迟缓。她看向光幕,那些符号和数字对她而言依然艰深,但其中几条急剧上扬的曲线所代表的趋势,她已能模糊理解。
“不是从我们干扰的核心‘蚀-a’节点,”云闲指尖划过光幕,将几个区域的局部放大,“那里的规则冲突余波还在,汲取近乎停滞。但是,周边超过十七个次级能量节点,以及更外围广袤区域的游离生命能量、元素粒子,甚至……地脉中稀薄的魂力残响,被汲取的速度,在过去两个时辰内,提升了百分之三百七十,并且还在加速。”
墨渊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斜倚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光幕上,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饿急了的野兽,受伤后,往往会吃得更凶、更不挑食。”
这个比喻让古月娜脊背微微一寒。她想起昨夜那黑暗之眼给她的感觉——并非单纯的毁灭意志,而是一种冰冷的、贪婪的、要将万物都化为最基础能量吞食殆尽的“食欲”。
“它在……补偿损耗?”古月娜问。
“更准确地说,是维持‘最低消耗下的最大摄入’。”云闲修正道,“仪式核心的混乱,相当于它的‘主消化器官’暂时功能紊乱。为了维持自身存在不崩溃,并尽快修复核心,它启动了更原始、更广泛的‘吞噬程序’。效率更低,消耗更大,但……覆盖范围更广。”
光幕上,代表被吞噬能量范围的淡红色阴影,正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污,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阴影边缘触及的一些微小光点——那代表着小型的魂兽族群聚集地,或是富含能量的矿脉、植物群落——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它在……抽取整个区域,乃至更远处的生机。”古月娜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比直接的暴力毁灭更令人心悸,这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荒漠化,是连哀嚎都被吞噬干净的死亡。
“照这个速度,虽然核心‘门扉’的开启被我们延迟,但最多五天,这片沼泽,以及周边至少三百里范围内,将变成真正的生命禁区,所有能量被抽干,只剩下最基础的、毫无活性的物质骨架。”云闲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而深渊意志,将获得足够的‘营养’,不仅修复创伤,甚至可能让核心仪式变得……更稳固、更难以撼动。”
用更广阔区域的死亡,来喂养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不能让它继续!”古月娜猛地站起身,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扶住粗糙的木墙才稳住身形。碧姬身上的翡翠光芒已经覆盖了全身,羽翼尖端甚至开始轻轻颤动,似乎随时可能苏醒。但现在,时间似乎又变得紧迫起来。
“当然不能。”云闲也站了起来,数据之眼微微流转,扫过古月娜苍白的脸和虚浮的气息,“但以我们目前的状态,强行冲击任何一个正在被加速吞噬的次级节点,都等同于将自己送入它的‘进食口’。”
她走到木屋唯一一扇简陋的窗前,望着外面死寂中透着诡异抽吸感的世界。“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策略。一个能在它这种‘广域进食’模式下,依然有效干扰,甚至……反向利用的策略。”
“反向利用?”古月娜蹙眉。
“它现在很‘饿’,而且‘吃相’很难看,顾不上仔细分辨‘食物’里是否混入了‘沙子’或者……‘炸弹’。”云闲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的锐利光芒,“还记得‘蚀-a’节点的规则冲突吗?那就像在它的消化液里滴入了一滴烈性毒药,虽然剂量小,但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古月娜似乎抓住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主动‘喂’给它一些……它无法消化,甚至会引起麻烦的东西?在它现在这种饥不择食的状态下?”
“理论可行。”云闲点头,“但难点在于:第一,我们需要找到或制造足够多、足够‘难消化’的‘特殊饵料’,并且能精准投送到它的‘进食路径’上。第二,必须确保投放过程不被它察觉异常,否则它会立刻警惕并改变‘进食’模式。第三,我们自己不能被拖入‘进食’范围。”
墨渊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听起来,又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总比坐着等它把这片地皮都啃光,然后变得更难对付要好。找‘饵料’和设计投放路径,是你的专长。隐匿气息、制造‘无害食物’假象,以及关键时刻捞人……我大概能帮点小忙。”
古月娜看着两人。云闲理性到近乎冷酷地分析着可行性,墨渊则是一贯的怕麻烦但又不得不做的懒散姿态。但正是这种奇特的组合,在绝境中一次次撕开缝隙。
“我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坚定。身体的虚弱感仍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阻止这场无声屠杀的冲动在支撑着她。
云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瞥了一眼即将苏醒的碧姬。“你和碧姬,是计划的关键部分,也是最大的变量。”
古月娜一怔。
“你们本身,对深渊而言,就是极高品质的‘能量源’。”云闲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分析两块稀有矿石,“尤其是你,银龙王的本源,古月娜。如果它直接捕捉到你,恐怕会欣喜若狂。但反过来说,正因你们‘品质’过高,反而可能成为最好的‘诱饵载体’和‘规则干扰源’。”
她顿了顿,看向古月娜的眼睛:“但这非常危险。我需要你,在碧姬苏醒后,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一部分力量。然后,我们尝试一个方案——不是让你们去当饵,而是抽取你们一丝极微量的、带有你们本源特性却又无害的能量气息,融合进我特制的‘规则扰动弹’中。当深渊吞噬这些看似‘美味’的能量流时,‘炸弹’就会在它体内引爆。”
“用我们的一缕气息……作为引信?”古月娜明白了。这比直接投身进去安全得多,但同样需要她精确控制力量,并且……信任云闲的技术。
“可以这么理解。”云闲点头,“碧姬的生命与净化属性,你的龙神本源与空间属性,都是与深渊的‘吞噬’、‘删除’特性存在天然规则对冲的优质‘污染源’。微量混合,不易察觉,但一旦在特定环节被触发,效果会呈指数级放大。”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嘤咛响起。
木屋角落,那团翡翠般的光华中央,碧姬修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依旧碧绿如最澄澈的湖心,虽然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深深的疲惫,但其中的生命光彩,已然回归。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身边的古月娜,那张染血却写满关切的苍白脸庞。
“主上……”碧姬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全然的依赖与庆幸。
古月娜俯身,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醒了就好。”
碧姬感受着古月娜手中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又看向屋内的云闲和墨渊,尤其是云闲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立刻明白自己能醒来,绝非侥幸。她挣扎着想坐起,被古月娜轻轻按住。
“别动,你需要恢复。”古月娜低声道,随即言简意赅地将当前危机和云闲的计划说了一遍。
碧姬安静地听着,目光从古月娜脸上移到云闲身上,最后又回到古月娜眼中。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坚定的微笑:“主上,我的命是您和云闲阁下救回的。若有需要,区区一缕气息,何足挂齿。只是……”她担忧地看着古月娜,“主上您的伤势……”
“我没事。”古月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抓紧时间恢复。我们……又要开始跟那个鬼东西抢时间了。”
云闲看着迅速达成共识的两人,数据之眼中流光微转,新的模型开始构建。墨渊则已经开始绕着木屋慢悠悠地踱步,指尖偶尔弹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银芒,融入周围空气,像是在提前布置着什么。
窗外,暗红的天光下,无形的“食欲”仍在悄然蔓延,吞噬着远近一切细微的生机。
木屋内,刚刚苏醒的生机,与冷静的谋划、慵懒的辅助,正在凝聚成一股新的、锐利的力量。
一场针对“饥饿野兽”的、危险而精妙的“投毒”行动,即将在这片濒死的土地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