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和恢复的日子,在紧绷的神经与缓慢愈合的伤势间,流淌得格外清晰。
天坑底部,净化后的秩序力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安全区”。污浊的泥泞干涸板结,缝隙里钻出嫩绿的、不知名的草芽。岩壁上被侵蚀出的孔洞中,甚至有了细小的水流渗出,清澈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生植物的淡淡气息,再无腐朽味道。
云闲大部分时间在静坐调息。精神之海的修复是个精细活,过度透支的“寂静”之力需要重新温养凝聚。三眼金猊成了她最忠实的陪伴,小家伙似乎认定她了,寸步不离。它也不吵闹,要么安静趴在她脚边打盹,竖瞳微微开合;要么就迈着轻盈的步子,在有限的范围内巡视,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新长出来的小蘑菇,好奇地嗅闻。
古月娜和帝天不见踪影,应是深入森林去与其他凶兽沟通了。墨渊的状态恢复得快一些,他的空间之力损耗虽大,但本身修为根基扎实。他负责起了简单的警戒和情报整理,通过那简化数据板,关注着外界越发诡谲的局势变化。
第三天午后,云闲从浅层冥想中醒来,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动不动就眩晕。数据之眼也能勉强开启了,虽然解析速度和精度远不及全盛时期。
她刚睁开眼,就看到三眼金猊叼着一片宽大翠绿的叶子,颠颠地跑过来,将叶子放在她膝上。叶子上盛着十几颗红艳艳、沾着清亮水珠的浆果,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云闲愣了一下。小家伙用鼻子往前拱了拱叶子,赤金竖瞳期待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谢谢。”她拿起一颗浆果,放入口中。果肉饱满,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蕴含着微弱的纯净生命能量,对恢复颇有裨益。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从哪里找来的。
看到她吃了,金猊满意地呜了一声,自己也趴下,开始舔爪子洗脸。
不远处,墨渊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微蹙。察觉到云闲醒来,他抬起头,晃了晃板子:“有‘客’到访。不是从森林方向来的。”
云闲将浆果咽下:“谁?”
“镜红尘。还有两个应该是他亲信的九级魂导师,带着一个小型魂导护卫队。停在秩序力场边缘,大概十里外。他发出了请求会面的魂导通讯信号,很客气,但坚持要见你。”墨渊说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看来,传灵塔那边,有些人比我们想象中更着急。”
镜红尘亲自来了?还带着护卫,但停留在力场外以示尊重……态度拿捏得很有分寸。
“他一个人来的信号,还是代表‘倡议’发起方?”云闲问。
“信号里说,‘受史莱克学院海神阁玄老委托,并与本体宗、唐门等相关方通气后’,前来与你商谈‘关于大陆当前危机及有限合作倡议的具体落实事宜’。”墨渊复述着措辞严谨的通讯内容,“听这意思,史莱克和传灵塔初步统一了意见,甚至可能说服或压服了其他一些势力,至少是让他们暂时保持了沉默。本体宗和唐门那边‘通气’,恐怕更多是通知而非商量。”
动作很快。看来“方舟”净化带来的区域性深渊消退,以及疑似“规则层面入侵根源”被清除的消息(即便不完整),给了他们不小的震动和推动力。
“让他过来吧。”云闲思忖片刻,道,“一个人。护卫留在外面。”
“好。”墨渊点头,开始操作数据板回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天坑边缘。来人穿着传灵塔标志性的红色镶金边长老袍,身形微胖,面庞圆润,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正是镜红尘。只是此刻,他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笑容也不像以往那般八面玲珑,反倒透着一股务实。
他站在坑边,没有贸然下来,而是先拱手行礼,声音通过魂力放大传来:“云闲阁下,墨渊阁下,红尘冒昧来访,叨扰了。”
态度放得很低。
云闲在坑底仰头看他,点了点头:“镜塔主,请下来吧。”
镜红尘这才纵身跃下,动作轻盈利落。落地后,他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坑中央那静静矗立、流转光华的“方舟核心”吸引,眼中闪过强烈的震撼与探究之色,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快步走到云闲和墨渊近前,再次行礼。
“不必多礼,坐。”云闲指了指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三眼金猊警惕地抬起头,盯着镜红尘,竖瞳微光流转。
镜红尘看到金猊,眼中讶色更浓,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依言坐下,开门见山:“云闲阁下身体可好些了?玄老托我向您问好,并转达史莱克学院的谢意。您在此地的作为,不仅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灾难,更为大陆的抗争带来了一线至关重要的曙光。”
客套话,但带着几分真诚。
“玄老客气了。各取所需而已。”云闲语气平淡,“镜塔主亲自前来,不只是为了问候吧?”
“自然。”镜红尘收敛笑容,正色道,“首先,是确认此地的安全状况,以及……这件‘遗物’的处理。”他目光再次瞟向“方舟核心”。
“它已无害,并形成稳定秩序力场,驱散深渊。短期内,这里会是安全的。”云闲言简意赅,“至于处理,我有一个初步提议。”她将之前对古月娜说过的,关于建立“中立联合观察站”的想法,概括性地讲述了一遍。
镜红尘听得极为认真,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听完后,他沉吟良久。
“联合观察站……共享数据,尝试合作净化技术……以这‘遗物’的秩序力场为屏障和安全区……”他喃喃重复着关键点,眼中精光闪动,“妙啊!云闲阁下此举,不仅是提供一个场地,更是提供了一个‘样板’,一个‘借口’!”
他越说越兴奋:“各方势力疑虑重重,直接谈全面合作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一个限定范围、目标明确(研究深渊、尝试净化)、且有现成安全屏障的中立站点,吸引力就大得多!魂兽方面若能参与,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极大缓解部分势力的抵触情绪,尤其是那些与星斗大森林接壤的势力!”
他看向云闲,眼中带着佩服:“更重要的是,这个站点由您‘发现’并‘净化’的遗物作为核心,您本人又是倡议的强力推动者之一,天然具备了超然地位和权威性。由您来主持或监督初步框架的搭建,各方即使有小心思,也更容易接受!”
不愧是搞政治和技术的,一眼看到了核心。云闲点点头:“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规则、各方权责、准入标准、安全协议,都需要详细拟定。尤其是与魂兽方面的协调。”
“魂兽方面……”镜红尘微微皱眉,“帝天那边,恐怕不易沟通。”
“古月娜阁下正在与他商议。”云闲道。
镜红尘瞳孔微缩:“银龙王古月娜?她也在此地?”他之前只知道有强大魂兽参与了对深渊的阻击,没想到是这位魂兽共主。
“嗯。所以魂兽方面的沟通,主要由她负责。我们需要做的,是拿出能让双方(人类各方与魂兽)都基本认可,且具备可操作性的方案草案。”云闲看向他,“这需要专业的人来做。史莱克和传灵塔,应该有这方面的智囊。”
镜红尘立刻领会:“草案由我们来初步拟定,再交由您和古月娜阁下审阅修改,最后与帝天等魂兽王者协商?这确实是最有效率的办法。不过……”他略显迟疑,“史莱克和传灵塔内部,以及与其他势力之间,关于这个站点的具体权益、派驻人员、资源投入等等,恐怕还有一番扯皮。”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云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底线是:站点必须保持绝对中立,核心规则(以秩序力场为基础的安全条例、数据共享基本框架、禁止任何形式的敌对行为)必须得到所有参与方严格遵守,并由我最终仲裁。在此前提下,具体的利益分配、人员构成,你们自己去谈。谈不拢,站点就暂时不开放。深渊,不会等你们吵出结果。”
镜红尘心中一凛。眼前这位看似苍白虚弱的女子,言语间却透着一种俯瞰般的淡然和决断。她提供了机会和框架,但不会陷入人类势力的具体纠葛。这种超然,恰恰是她最大的资本和威慑。
“我明白了。”镜红尘郑重道,“我会将您的意思完整转达给玄老和塔内。尽快拿出初步草案。”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有着史莱克与传灵塔联合徽记的金属令牌,双手递上,“另外,玄老让我将此物交给您。这是海神阁与传灵塔最高议会联合签署的‘特使凭证’。持此凭证,您在大陆任何人类势力控制区(除圣灵教及明确敌对外),都将被视作最高级别贵宾,享有通行、情报调阅等有限特权。当然,用不用在您。”
云闲接过令牌。入手微沉,材质特殊,内部有复杂的魂导加密回路。这既是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将她与“倡议”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替我谢谢玄老。”她收起令牌。
“还有一事,”镜红尘压低了些声音,表情更加严肃,“是关于您之前通过……某种渠道,共享出来的部分深渊数据和模型。海神阁和传灵塔最高议会,组织最顶尖的魂导与理论研究团队进行了紧急分析和推演。结果……很不乐观。”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继续道:“即便以此地净化后、深渊活性暂时受挫为前提,推演模型显示,按照现有侵蚀速度和扩散模式,最多一年,大陆超过40的宜居区域将受到中度以上侵蚀;三年内,若没有找到大规模有效遏制或净化方法,大陆生态链和文明体系将面临崩溃性风险。这还不算深渊可能出现的未知变异或更强烈度的爆发。”
一年。三年。冰冷的数字。
云闲沉默。数据之眼之前也做过类似推演,结论相差不多。深渊的侵蚀,本质是规则层面的“删除”与“同化”,常规的魂力对抗和物理封印,只能延缓,无法根治。净化“方舟”和“原始种子”,是除掉了一个关键的“锚点”和“放大器”,但并没有改变深渊入侵的基本面。
“所以,‘有限合作倡议’必须尽快落到实处,并且……可能需要更快地,从‘有限合作’向更深入的技术共享、甚至战略协同推进。”镜红尘声音干涩,“但这其中的阻力……您应该明白。很多势力,宁愿抱着侥幸心理慢慢等死,也不愿让渡一丝一毫的利益和权力,更不愿相信‘外人’。”
人性的弱点,在末日阴影下,有时会放大到可悲的地步。
“所以需要样板,需要看得见的希望。”云闲看向中央的“方舟核心”,“这个观察站,是第一个样板。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
“您是指……”
“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锚点’,或者,开发出能够普及的、有效的净化技术。”云闲道,“‘方舟’的核心技术,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愿意为了生存,而暂时放下偏见的聪明人。”
镜红尘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带回去。”他站起身,“云闲阁下还请保重身体。草案一有眉目,我会第一时间通过加密频道与您联系。若您决定前往史莱克城,请务必提前告知,我们将做好最高规格的接待与安保。”
“有劳。”云闲也站起身。
镜红尘又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纵跃,离开了天坑。他来去匆匆,带着沉重的消息和更沉重的责任。
墨渊走到云闲身边,看着镜红尘消失的方向:“压力全给到他们那边了。”
“压力一直就在。”云闲望着坑口那片逐渐西斜的天空,“我们只是推了一把,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至于最终是团结起来,还是在压力下更快分崩离析……”她摇了摇头,“观测者的工作,是记录可能性。但清道夫……或许得试着,增加一点‘好可能性’的概率。”
腿边,三眼金猊蹭了蹭她,将那还剩几颗浆果的叶子又往她脚边推了推。
云闲低头看着小家伙清澈的竖瞳,里面映着天光和她自己的影子。她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走吧,去看看那‘方舟’,能不能给我们多透露点‘可能性’。”
她迈步向坑中央走去,步伐虽缓,却稳定。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旁边亦步亦趋的金色小兽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而在她精神之海深处,那条关于检索“父亲”加密记忆碎片的警告信息,依旧静静悬浮,如同一个沉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