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边缘,联军防线后方约五十里,一座由几个被疏散村庄临时改建的“后方安置镇”。
这里没有前线战场的血腥与轰鸣,但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压抑——恐惧、迷茫、以及对未知命运的焦虑。简陋的木屋和帐篷挤挤挨挨,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带忧色。从森林方向偶尔传来的沉闷爆炸声,总能让镇子里一阵骚动,孩童的哭闹声随之响起,又被大人低声呵斥着压下。
镇子中心广场,原本竖立着村神石像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石像在撤离时被遗弃了,没人知道那位掌管收成的村神是否还能庇佑这片被黑暗侵蚀的土地。
广场边缘,一个用破旧木板和油布搭起的简陋粥棚里,几位从史莱克城志愿前来的低阶魂师和普通妇人,正忙着给排成长队的难民分发稀薄的菜粥和硬邦邦的杂粮饼。食物不多,仅能果腹,但已经是后方能匀出的宝贵物资。
“下一个。”负责舀粥的是个年轻的女魂师,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泛着青黑,显然也休息不好。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声音干涩。
一位抱着个瘦小女童、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递过破碗。女魂师舀起一勺稀粥倒入,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她看到老妇人怀中那最多三四岁的女童,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手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襟,小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澈。
“孩子……”女魂师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将勺子沉底,捞起稍稠一点的一勺,轻轻倒入碗中,又额外拿了一小块看上去没那么硬的饼,塞到老妇人手里,“给孩子……趁热吃。”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最终只是深深弯了下腰,抱着孙女默默走到一旁,小心地吹凉粥,一点点喂给孩子。
女魂师看着那祖孙俩,胸口莫名有些发堵。她移开目光,继续麻木地舀粥,心里却翻腾着来到前线后看到的种种惨状、听到的可怕传闻,以及对自己未来的茫然。她只是个二环大魂师,在学院里普普通通,这场战争对她而言太庞大了,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些难民,最终会迎来什么。
就在这时,镇子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伴随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声。
一队穿着联军制式轻甲、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的士兵,护送着几辆满载着麻袋和木箱的马车驶入镇子。马车上插着绣有史莱克学院徽记和传灵塔齿轮的旗帜。
“是补给队!新的补给到了!”有人认出来,低声喊道。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都踮脚张望,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补给意味着食物、药品,意味着还能活下去。
带队的一名中年军官跳下马车,径直走向粥棚这边负责维持秩序的本镇留守管事,嗓门洪亮:“奉联军总后勤调度中心墨渊大人令,第七批民用紧急补给送达!包括粮食、御寒衣物、基础药品!请立即组织人手清点接收,按名册尽快分发到户!”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遍半个广场。
“墨渊大人……”人群中响起低语。这个名字,对于这些远离核心的普通民众而言,还有些陌生。但“联军总后勤调度中心”这个名头,以及那实实在在的、印着各方势力徽记的物资马车,却像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
至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还没有完全忘记他们这些被遗落在战场边缘的蝼蚁。
那分发粥的女魂师也停下了动作,望着那些马车,怔怔出神。她想起几天前,她所在的小队奉命护送一批重伤员后撤时,路过一个临时医疗点。那里忙得脚不沾地,药品紧缺,一位年迈的治疗系魂师急得直跺脚。就在这时,一支轻装简从、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运输队如同从天而降,送来了恰好急需的几种药材和干净绷带。带队的也是个看起来懒洋洋的青衫文士,只说了句“奉命调拨”,留下东西就走了。后来她听医疗点的负责人低声感慨,说多亏了“墨渊大人”的特批和紧急调配,不然那天起码要多死十几个人……
“姐姐……”一个怯生生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那个被祖母抱着的女童,不知何时走到了粥棚边,小手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努力踮起脚,似乎想递给她,“饼……给你吃,你不开心……”
女魂师愣住了。看着女童清澈担忧的眼神,看着那块小小的、被孩子珍惜地只咬了一小口的杂粮饼,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童稀疏枯黄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姐姐没有不开心……饼你自己吃,吃饱饱,才能长高高。”
她接过孩子的手,将饼推回她嘴边,看着孩子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心中那片被恐惧和迷茫冻结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也许……这场战争,不仅仅是绝望的吞噬。那些奔波调配物资的身影,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和魂兽,那些在后方默默支撑的普通人,甚至这个懂得关心他人的孩子……所有这些微弱的、挣扎着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对抗那股想要抹去一切的黑暗。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却坚韧的暖流,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间流淌开来。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粥勺。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麻木,尽管依旧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她努力对每一个前来领取食物的难民,都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鼓励的眼神。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心境发生微妙变化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念”,从她身上,也从广场上许多因为补给到来而稍感安心、因为孩子纯真举动而触动心弦的人们身上,悄然散逸,并未消散于空气,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飘飘荡荡,向着森林深处,向着那片被“秩序”与“寂静”规则笼罩的核心区域,汇聚而去。
距离安置镇百里之外,净化区边缘,核心防护罩内。
正在利用数据之眼推演“幽谷”能量模型某个关键参数的云闲,指尖忽然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防护罩和层层林木,望向了遥远后方的某个方向。
就在刚才,她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以往不同的“扰动”。
不是魂力波动,不是深渊侵蚀,也不是神只注视。
那是一种……更轻、更暖、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水滴汇入深潭,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
它悄无声息地渗入她所掌控的这片“寂静”领域,并未破坏规则的稳定,反而像是给这片绝对理性的“秩序”空间,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肉眼看去空无一物,但在数据之眼的视界中,她能“看到”一丝丝淡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流转的乳白色光晕,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温暖而短暂。
“信念?祈愿?还是……纯粹的‘存在’意志?”云闲低声自语,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罕见的困惑。
这种东西,在她的数据库和推演模型里,属于“模糊变量”,难以量化,难以预测,通常被她归类为“低信息熵噪声”。
但此刻,这“噪声”却让她感到一丝异样。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可它又太“纯粹”了,纯粹到似乎蕴含着某种……对抗“虚无”与“删除”的原始力量。
她闭上眼,尝试用数据之眼解析这丝“念”的构成。信息碎片极其模糊:一个年轻女魂师疲惫却重新亮起的眼神,一个孩子递出的半块饼,老妇人佝偻背影中强撑的坚韧,士兵运送物资时挺直的脊梁……
都是微不足道的瞬间,渺小个体的情感碎片。
但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股难以被“删除”的、微弱却持续的力量溪流。
云闲沉默良久。
她想起自己身为观测者的准则——记录,理解,必要时守护。但“信念”或“信仰”这种主观的、情感化的力量,一直是她理性框架中难以完全纳入的部分。
可现在,它主动涌来了,尽管微弱。
“或许……这也是‘数据’的一部分。”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平静,“一种特殊的、关于‘生命’与‘意志’的……高维信息表达形式。”
她不再试图驱散或解析这丝暖流,而是任由它在这片“寂静”领域内自然流转、沉淀。她感觉到,这片领域的“规则”,似乎因为这丝外来暖流的融入,发生了一些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极其细微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柔化”或“赋能”,而非削弱。
与此同时,联军指挥部,玄老所在的房间。
玄老刚刚结束与“鹰巢”山谷的加密通讯,确认霍雨浩与突击队的合练进展顺利。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喝口茶缓口气,忽然心有所感。
他走到窗边,望向森林深处,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关于后方安置点情况的简要报告(墨渊定期会汇总一些非军事但重要的后方动态)。
老人沧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民心……似乎稳了一点?”他低声喃喃,随即又摇摇头,“还早,还早……一场胜仗,比什么都管用。”
他不知道的是,那细微的变化,并不仅仅源于物资补给,更源于无数渺小个体在绝望中本能抓住的、对“生”的执着,对“善”的回应,对“未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期盼。这些微弱的“念”,正在悄然汇聚,如同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无边的黑暗边缘,倔强地闪烁着。
而在距离净化区更远的、联军防线之外的广袤大陆上,关于“寂静领主”、“魂兽与人并肩作战”、“深渊威胁”的种种传言,正以各种形式扩散。恐惧在蔓延,但奇迹的故事、英雄的传说、以及“我们还在抵抗”的消息,也同样在传播。
信仰的种子,或许早已埋在人心深处,只需一缕阳光,一滴雨露,便能萌芽。
只是这缕阳光和雨露,需要用鲜血、牺牲、以及无数微小的坚持与善意,去艰难地换取。
云闲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幽谷”的能量模型。那丝暖流带来的变化太微妙,影响未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斩锚”行动。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