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闲小院的天井里,石桌上摊开着一张极北之地的古老地图拓本,线条粗犷模糊,许多地方标注着“未知”、“绝险”、“传说有……”之类的字样。云闲指尖悬在地图中央那片代表“永寂冰原”的空白区域上方,数据之眼微微发亮,似乎在尝试解析那些古老墨迹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古月娜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撒着霜糖的酥饼走过来,放在地图边角——这是她昨天跟指挥部厨房一位老家在北境的老厨子学的,据说是北地传统的出征点心,寓意“踏雪平安”。银龙王学做人类点心,这画面本身就够让知情者掉下巴,但她做得很认真,虽然成品外形略显……豪放,但香气扑鼻。
“尝尝?”古月娜语气平淡,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云闲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些形状不太规则的酥饼上。数据之眼瞬间给出了成分分析和热量评估。“糖分略高,油脂含量适中,烘烤时间比最佳时长多了47秒导致边缘微焦,但整体可食用度达到87。”她客观地评价,然后拈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和霜糖的甜意。云闲咀嚼了几下,点点头:“口感层次丰富,甜度与油脂配比产生了愉悦的多巴胺刺激反馈。谢谢。”
古月娜看着她又拿起第二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吃起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小院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宁静得不像是大陆救世主和魂兽共主出征前的时刻。
这种宁静,并非只存在于小院。
过去十天,整个大陆的深渊战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期”。
根据联军情报部门汇总的各防线报告:原本日夜不休的、小股深渊生物的试探性袭击频率下降了六成以上;几个主要次级通道的能量波动趋于平稳,甚至略有衰减;深渊生物的活动范围明显收缩,似乎在巩固现有占领区,而非继续扩张。
就连一些曾被严重污染的区域,那种令人不适的侵蚀气息都在缓慢淡化——当然,远不如云闲亲手净化的“焦心区”那么彻底。
这种变化,起初让前线将士们惊疑不定,生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深渊酝酿更大阴谋的前兆。但十天过去,除了零星且强度很低的接触,预想中的猛烈反扑并未到来。
“它们好像……真的消停了?”一位驻守在西线某处隘口的年轻指挥官在每日简报中写道,“哨兵甚至报告说,看到对面山谷里那些扭曲的植物(疑似被深渊能量异化的)有自然枯萎的迹象。这太反常了。”
反常,却也让人喘了口气。
持续数年的高压战争,让联军上下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紧绷到了极限。这突如其来的“沉寂”,就像紧绷的弓弦稍稍松了一扣,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至少让疲惫的士兵们能多睡几个安稳觉,让伤痕累累的防线得以修补,让后勤压力巨大的各国能稍微缓一缓,将更多资源投入到生产恢复和难民的安置中。
指挥部的高层们自然不敢放松警惕。镜红尘每天都要盯着最新的能量监测图和情报汇总,试图找出这“沉寂”背后的规律或阴谋。玄老则加强了巡逻和侦察的力度,同时督促各防线利用这段时间,加紧轮换休整、训练新兵、加固工事。
“不管深渊在打什么主意,我们自己不能乱,更不能松懈。”玄老在内部会议上敲着桌子,“该修的修,该练的练,该造的家伙事儿抓紧造!云丫头他们去极北,前线高端战力是少了,但咱们的魂导器、阵法、还有刚刚理顺的后勤,就是咱们的底气!”
而在这片整体的“沉寂”中,有一股力量,却在悄然滋生、汇聚,如同冬日后地底萌动的春意,微弱却连绵不绝。
那并非魂力,也非精神力,而是一种更朦胧、更抽象,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信念,或者说,信仰。
这股力量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源自北境那些被云闲救下的士兵和百姓,源自那些亲眼目睹“净化之光”的将士,源自那些从“焦心区”净化后第一批返回家园的难民。他们口中传颂着“寂静领主”的名字,心中怀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然后,随着胜利的消息和越来越夸张的传说,随着云闲在小院为魂师“指点”修炼的事迹悄然流传,这股“信念”开始扩散。
它跨越了防线,传到了后方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和乡村。对于那些终日生活在深渊威胁阴影下的普通人来说,“有一位能够净化深渊、闭合通道的强大存在”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他们或许不懂什么规则、权柄,但他们懂得“希望”。于是,在祈祷平安、祭奠亡者、甚至日常的闲聊中,“寂静领主”的名字被越来越多地提及,带着敬畏、感激和寄托。
酒馆里,有说书人将铁壁关之战编成了曲折离奇的故事,讲到领主挥手间白光净世时,满堂喝彩。
村庄的简陋神庙旁,有老人自发地竖起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寂静”二字,带着孙儿跪拜,祈求领主保佑前线儿孙平安。
就连联军内部,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在训练间隙、休息之时,也会下意识地谈论起那位神秘的领主,语气中充满崇敬。这种崇敬,与对玄老等强者的尊敬不同,更多了一层近乎宗教色彩的寄托和信赖。
这些分散的、微弱的“信念”,如同无形的溪流,在冥冥之中,向着某个中心汇聚。
而那个中心……
小院里,云闲忽然停下了吃饼的动作,微微蹙眉。
“怎么了?”古月娜立刻察觉。
云闲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半块酥饼,闭上眼睛,数据之眼的淡金色纹路在眼皮下隐隐流动。她的感知,顺着那日益清晰的“极北共鸣”,似乎也触碰到了另一张更庞大、更朦胧的“网”。
那是一张由无数细微的“意念丝线”交织成的网。丝线来自四面八方,粗细不一,质地不同——有的坚韧如士兵的誓言,有的纯粹如孩童的祈愿,有的复杂如幸存者的感恩与后怕,有的则混杂着盲目的崇拜和过度的期望……它们飘飘荡荡,无意识地延伸,最终都隐约指向……她所在的位置。
这些丝线本身不具备能量,也无法直接干涉现实。但它们携带的“信息”和“指向性”,却在这个世界的“信息层面”或“因果层面”,形成了一个以她为焦点的、缓慢旋转的“涡流”。
“信仰……或者说,集体信念的汇聚。”云闲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困惑,“源自北境及更广大区域,因我的行动而产生的感激、希望、崇拜等情绪,经过群体传播和强化,形成了指向我的、稳定的意念集合。其规模……正在指数级增长。”
“信仰之力?”古月娜紫眸一凝。作为银龙王,她自然知道信仰的概念。神只需要信仰,强大的魂兽也可能因信仰而凝聚特殊力量。但这通常需要漫长的岁月积累和特定的仪式引导。云闲这才出现多久?而且她从未主动索取过信仰。
“可以这么定义,虽然其形态和运作机制与我已知的‘神只信仰’模型有差异。”云闲点头,“目前观测到的影响:轻微增强了我与世界的‘连接稳固度’,对恢复有微弱促进作用。但同时,也带来了大量冗余的、非结构化的信息流,需要额外的心力进行筛选和隔离,以免干扰核心数据运算。”
有利有弊。而且,这股力量似乎不受她主动控制,只是自然地汇聚。
“你能……吸收或利用它吗?”古月娜问。信仰之力若运用得当,是强大的助力。
“正在分析其结构。”云闲重新看向地图,指尖无意识地在“永寂冰原”的位置画着圈,“这股‘信仰’的本质,是大量生灵对‘拯救者’、‘守护者’、‘希望象征’的‘定义’和‘期望’。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投射者内心的渴望,并将这些渴望‘捆绑’在我身上。直接吸收,意味着同时接纳这些庞杂的‘定义’和‘期望’,会不可逆地改变我的‘存在属性’,增加不可预测的变量。”
她顿了顿,看向古月娜:“根据推演,过度依赖或融合这类外部群体性信念,可能导致‘自我认知’被稀释或扭曲,甚至被群体的‘集体意识’部分同化。风险高于收益。”
很理性的风险评估。云闲显然对这股自动上门的“力量”保持着警惕。
古月娜明白了。云闲追求的是对规则和真理的“观测”与“理解”,她的力量根植于自身对“寂静”的掌控。外来的、混沌的“信仰”,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噪音”或“干扰源”,或许有利用价值,但更需要提防其副作用。
“那就不管它?”古月娜问。
“无法完全屏蔽。它基于‘因果’和‘信息’层面的连接,只要那些生灵持续对我抱有‘信念’,连接就会存在。”云闲摇头,“目前策略是建立过滤屏障,只接收其增强‘连接稳固度’的正面效应,屏蔽冗余信息和情感负载。同时,监测其发展态势,防止规模过度膨胀或性质发生恶性偏移。”
说话间,她指尖那缕纯白气息再次浮现,这一次,古月娜隐约看到,那气息周围似乎萦绕着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温暖的金色光晕,如同晨曦中细微的尘埃,不断汇入又不断被纯白气息“梳理”、“过滤”,然后悄然融入云闲周身那平静的气场中。
信仰加身,却被冷静地“处理”着。
古月娜忽然有些感慨。世人视若神明、渴求不得的信仰之力,在这位“领主”这里,却成了需要小心处理的“数据流”和“潜在干扰项”。
“你总是……这么清醒。”古月娜轻声道。
云闲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是如实回答:“保持观测的客观性,是基本准则。情绪化和被外部定义裹挟,会降低判断精度。”
古月娜失笑,摇了摇头,拿起一块酥饼塞进嘴里,不再多说。
小院依旧宁静。
院外,大陆在短暂的沉寂中休养生息,无形的信仰之网在无声编织。
院内,即将远行的领主,正冷静地评估着这股新生的力量,如同评估天气变化对实验数据可能产生的影响。
而在那信仰汇聚的源头之一——遥远的北境,刚刚恢复些许生气的“焦心区”边缘,第一批返回的难民,正在联军士兵的帮助下,搭建简陋的窝棚。
一个瘦小的、脸上还带着污迹的小女孩,用捡来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发飘扬的简笔人像,然后在旁边写上自己刚学会不久的两个字:
“领主”。
她看了半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用稚嫩的声音小声念叨:
“领主姐姐,谢谢您。保佑爹爹的伤快点好,保佑我们能种出粮食……”
一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纯净的祈愿,顺着那无形的网,飘向远方。
云闲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指尖的纯白气息,似乎微微温暖了一瞬。
沉寂的表象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