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辽北平原,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用旧的棉布。风刮过刚冒出嫩芽的玉米地,带着去年枯草的气息。李秀琴和李秀娟姐妹俩挎着篮子,踩着化冻不久的泥路,往王家坟地去。这条路她们走了三十多年,从扎羊角辫到鬓角染霜。
“姐,你说咱爹妈在那边还拌嘴不?”秀娟踩着姐姐的脚印,半开玩笑地问。
秀琴没回头:“都躺一块儿了,还拌个啥。”
姐妹俩性格不同。秀琴像爹,务实,认死理;秀娟随娘,心思活泛,爱幻想。自打爹妈前后脚走了,合葬在这座坟里,清明上坟就成了姐妹俩一年一度最郑重的仪式。
坟地在一片杨树林边上。东北的清明,土还冻着硬壳,只有向阳坡化开一层。当姐妹俩走近父母合葬的坟茔时,两人同时愣住了。
坟头上,赫然长着两朵花。
一红一白,并蒂而生,根茎纠缠在一起,花朵却朝向两个方向。红花艳得像要滴出血来,白花皎洁如腊月新雪。花瓣层层叠叠,是姐妹俩从未见过的品种,在这片只长狗尾巴草和苦菜花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妖异。
“这这是啥花?”秀娟蹲下身,凑近了看。
秀琴皱起眉头:“不知道,邪性得很。”
秀娟伸手想摸那白色的花瓣,被姐姐一把拉住:“别碰!清明坟头长怪花,不吉利。”
“姐,你看它们多好看啊。”秀娟的眼睛里闪着光,“说不定是爹妈显灵了,给咱们的念想。”
“胡说八道。”秀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坟头都光秃秃的,只有自家父母坟上长了这么一对奇花。她心里发毛,东北老辈人讲过,坟上长异花,不是大吉就是大凶。
秀琴从篮子里掏出镰刀:“我把它割了,看着瘆人。”
“别!”秀娟挡在花前,“姐,万一真是爹妈的意思呢?你忘了,他们生前最爱养花。”
这话戳中了秀琴。她记得母亲的小院里,四季都有花开;父亲嘴上嫌麻烦,却总在清晨给花浇水。可她还是摇头:“坟地里的东西,不能留。你让开。”
姐妹俩在坟前争执起来。最后秀娟一跺脚:“这样,咱今天先不碰它,晚上回去都想想。明儿再来决定,成不?”
秀琴看着妹妹执拗的眼神,又看看那两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花,勉强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秀琴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父母的老屋里,窗外开满了那种红白相间的花,层层叠叠,把窗户都遮住了。爹和妈背对背坐着,谁也不理谁。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们开始争吵。
“李大年,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了你一辈子,你就这么对我?”母亲的声音尖利刺耳,是秀琴记忆中最熟悉的那种腔调。
父亲闷声回击:“王翠花,你还有脸说?当年要不是你”
梦境突然碎裂,秀琴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正要再睡,手机震动起来——是妹妹秀娟。
“姐,我做噩梦了。”秀娟的声音在颤抖,“梦见爹妈在吵架,为了为了那件事。”
姐妹俩都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三十年前,村里传言父亲和邻村一个寡妇有染,母亲闹得差点上吊。父亲始终没承认,但也没能否认得干净。这件事成了家里的隐痛,直到二老去世,都没说开。
秀琴的心沉了下去:“我也梦到了。”
电话两头是长长的沉默。最后秀琴说:“明天一早就去,把那花除了。”
可第二天清晨,当秀琴推开屋门时,发现秀娟已经等在院外,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
“姐,我越想越不对。”秀娟咬着嘴唇,“那花那花好像会说话。”
“你说啥疯话!”
“真的,昨晚梦里,那红花是妈,白花是爹。它们一直在吵,吵得我脑仁疼。”
姐妹俩再次来到坟地时,天阴沉得像要压到头顶。那两朵花一夜之间似乎长得更盛了,红色的越发鲜艳,白色的更加皎洁,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刺眼得让人心慌。
秀琴再不犹豫,从篮子里拿出镰刀,正要动手,秀娟突然尖叫一声:“姐,你看!”
只见那两朵花无风自动,花瓣一张一合,像是像是在呼吸。
秀琴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起奶奶讲过的老话:东北深山里有种“诉冤花”,长在含恨而死的人坟上,能通阴阳。难道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两朵花剧烈地摇晃起来。秀琴隐约听见风中夹杂着人声,一个是母亲尖利的叫骂,一个是父亲沉闷的辩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跟那寡妇赶集,一去就是一天”
“那是帮人家搬东西,你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见了,看见你们在河边”
姐妹俩脸色煞白,紧紧靠在一起。这些对话,和她们昨晚梦中的一模一样。
秀娟突然哭了:“姐,他们还在吵,死了还在吵”
秀琴的手在颤抖。她想起父母生前的最后几年,虽然睡一张炕,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父亲走得更突然,脑溢血,没留一句话。
“该了结了。”秀琴喃喃道,不知是对妹妹说,还是对坟里的父母说。
她放下镰刀,从篮子里拿出纸钱、供品,按规矩摆好。然后拉着秀娟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妈。”秀琴的声音很稳,“你们吵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不管当年有啥对错,我们做女儿的,都认了。你们在地下好好的,别惦记上面了。”
秀娟哭得说不出话,只是跟着磕头。
风渐渐停了。那两朵花也不再摇晃。秀琴注意到,红色花瓣上凝结着一颗露珠,像泪一样滚落下来。
姐妹俩在坟前坐了很久,说起小时候的事,说父母的好,也说他们的倔。说到最后,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黄昏时分,她们准备离开。秀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朵花,惊讶地发现,红色和白色的花朵不知何时靠在了一起,花瓣相互依偎,在渐暗的天光里,竟有几分温柔。
“姐,还除吗?”秀娟轻声问。
秀琴摇摇头:“留着吧。这是爹妈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了。”
一个月后,姐妹俩再次来到坟前。那两朵花已经凋谢了,但在它们生长的地方,冒出了一丛翠绿的新芽,分不清是红是白,只是生机勃勃地向着天空生长。
秀琴和秀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春风拂过坟头,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很干净,很踏实。
回去的路上,秀娟忽然说:“姐,我昨晚梦见爹妈了。他们在花丛里散步,肩并着肩。”
秀琴握紧妹妹的手,嗯了一声。
天边晚霞绚烂,像极了那朵红花的颜色,却又柔和得多。远处村庄升起炊烟,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那些纠缠的、未解的、遗憾的,也许不会真正消失,但总能在某个时刻,找到一种和解的方式——在梦里,在记忆里,或者在坟头一红一白两朵花的生死枯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