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残阳如血,将整片荒野染成赤金色。远处的天空,巨大的玲胧飞舟静静悬浮,宛如一座浮空城池,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半片荒原。
张悬眯起眼,看向飞舟阴影处一一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申公。
他依旧一身灰袍,阴郁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硬,手中把玩着那枚子母收音壶的母壶,显然早已收到徐方银的传讯。
“老申!”徐方银咧嘴一笑,远远挥手,“赶上了!”
申公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张悬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几人默契地开始忙活。
张悬从金匮壶里掏出一口铜锅,架在篝火上,又摸出几块红油底料,丢进锅里,辛辣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季安宁蹲在溪边,认真地清洗着野菜和肉片,手指冻得通红,却仍一丝不苟地挑抹着每一片叶子。
和尚蹲坐在一旁,手上抱着截断木,拿着匕首削着,木屑翻飞,碗的型状逐渐成形。
而申公呢,老样子话不多,只是默默削着竹签,将肉块串好,动作利落。
铁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冒泡时,申公不知从哪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渡鸦。
辛辣的酒香混着腊肉的咸鲜在暮色中弥漫,徐方银用匕首扎着肉片在锅里涮,油花溅到和尚的僧袍上,换来一声无奈的佛号。
没人提南疆,没人提离别,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一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围坐在篝火旁吃火锅了·
夕阳沉到山脊时,几人忙活的也差不多了,此刻,玲胧飞舟投下的阴影忽然扩大。
一道人影自百丈高空踏虚而下,绯红裙在晚风中绽开,宛如神鸟垂落的尾羽。南戊郡主背对着落日飘落,霞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连发丝仿佛都成了流淌的熔金。
“眶当一一”徐方银搅拌着汤汁的长筷掉进锅里。众人齐刷刷后退三丈,只剩篝火在空地上啪作响。
南戊赤足点地,异色瞳孔在暮色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她朝张悬勾了勾手指:“来。”
张悬喉结滚动,脚下像生了根:“郡主天人之姿,卑职只敢远观:”话音未落,南戊突然歪头,这个本该娇憨的动作由她做来,却象毒蛇昂首。
她掌心凭空现出一枚丹药,七彩流光在丹纹间游走,映得张悬瞳孔骤缩一一洗髓伐体丹!
“既然徐百户不愿意:”南戊指尖一翻,丹药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本座只好拿它喂狗了。
火焰中传来细碎的爆裂声,那是价值连城的灵药正在崩解。
张悬瞳孔陡然缩成针眼,一句‘卧槽”卡在嗓子眼。
“且慢!”张悬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在距她三步处硬生生刹住。
南戊的继色裙摆无风自动,异色双瞳静静地盯着他张悬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一那是被洪荒凶兽盯上的战栗感。
南戊忽然咯咯笑起来,火焰条然熄灭,里面的丹药竟然完好无损,她将丹药抛向张悬:“骗你的。”
张悬手忙脚乱地接住丹药,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刻,他体内灵力已经全部消散,内腹脏器开始隐隐作痛,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这颗“洗髓伐体丹”让他重新入道,之前靠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的后遗症就会全面爆发,让他重新回到那种生死一线的状态!
南戊歪着头看他,红唇勾起笑意,可那双异色瞳孔里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乖戾情绪。
她突然动了。
绯色衣袖翻飞如血浪,她白玉般的素手一把住张悬的衣襟一一“刷!”
张悬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前方。鼻尖几乎撞上她飘零的额前秀发,呼吸间全是冷冽的清冷香气。
太近了。
近到张悬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能数清她异瞳里细碎的星芒,近到一一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脸颊时,激起一片战栗的寒意。
“本座不管你叫徐还是什么。”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象冰锥刺进耳膜。
“丹,本座给你了。”她忽然笑起来,银白的瞳孔泛起妖异的涟漪。
眼前的女子确实美得令人室息,但却要忽略对方异色瞳孔中那抹疯戾的神色!
“可若是一月之内—”她的气息骤然森冷,周遭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你没来南疆,那就别怪本座了!”
说完,南戊郡主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篝火旁,徐方银紧了筷子;季安宁的短剑已经出鞘三寸却被一旁的和尚死死按住;而申公则是眼神阴郁的盯着这边!
“徐百户:”南戊忽然轻笑,眼中疯戾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她松开着衣襟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抚平被揉皱的布料,“你有一帮不错的伙伴,不要自误!”
最后这声低语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卑职明白。”张悬低头,嗓音沙哑。
南戊忽然笑了,笑声轻得象风铃。
“飞舟一个时辰后激活。”她转身,绯色裙摆如血浪翻涌。
“郡主!”张悬突然喊住她。
南戊侧眸。
“卑职答应过云姚县主”张悬深吸一口气,“若是活着离开姚县,要一起涮火锅。”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南戊的长袖忽然一拂刷!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腰间的寻宝壶中跌落。云姚跟跎了一下站稳,发间的珠钗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谢姑姑成全。”她向南戊行礼,嗓音轻软。
南戊没有回答。
她只是赤足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绯色的云,飘向天际的玲胧飞舟。
夕阳的馀晖中,玲胧飞舟化作天边一点绯影。众人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篝火旁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徐大哥:”云姚刚开口,清丽的嗓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意。她半透明的指尖正要触碰张悬的手腕一一“县主!”徐方银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之间,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快来看看这个!”他变戏法似的举起一双雕花竹筷,筷身细密地刻着缠枝莲纹,“和尚亲手雕的,这手艺放皇城都能开铺子了!”
云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证,随即掩唇轻笑。她飘忽的身影随着徐方银来到篝火旁,好奇地打量着那对在火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竹筷。
张悬则是将‘洗髓伐体丹”小心收入金遗壶,朝篝火这边走来。
而在篝火另一侧,季安宁缓缓归剑入鞘。金属摩擦的“铮”声被刻意拉得很长,象是要把什么情绪生生碾碎。
她垂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在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她盯着地上那道被南戊裙摆拖出的痕迹,瞳孔收缩。
“季姑娘?”云姚突然飘到她身侧,“要尝尝这个吗?”
灵体掌心托着一片晶莹的冰晶,里面冻着片腊肉,“申大人说用玄冰冻过的特别爽口”
见季安宁一人独坐着,云姚过来打招呼。
季安宁抬头时脸上的愤怒已然消失,已换上浅淡的笑意:“多谢。”
她接过冰晶的瞬间,指尖故意擦过对方手腕一一果然,没有温度,只是魂体。
试探过后,她对这位云姚县主的戒意顿时消散不少。
随着夕阳沉入远山,篝火啪作响,将众人欢笑的影子拉得很长。
铜锅里红油翻滚,徐方银正大笑着往张悬碗里夹辣椒,张悬假装没看见,随后突然起身将对方白净的脸庞按进盛满酒水的木碗中。
和尚的僧袍袖子卷到手肘,正和申公碰着酒坛一一这位向来阴郁的术士此刻眼角微红,竟也露出几分鲜活气。
季安宁规矩地坐在张悬身侧,眼神不时看向张悬,对视时清秀的脸庞会露出浅笑,偶尔会帮张悬把粘在衣袖上的酒渍拭去,或者托着酒坛为众人添酒。
而云姚的灵体则是飘在张悬另一侧,她吃的极少,作为灵体她虽然也能如一般人那般吃喝,但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不过,她依旧很开心,偶尔托着腮,浅笑言兮地看着众人,灵体在火光中泛着莹润的光。
张悬仰头饮尽碗中酒,这一刻,他暂时卸下了所有算计,任由火光将脸庞烤得发烫,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欢庆!
高天之上,玲胧飞舟的琉璃檐角正挂着半轮冷月。
南戊郡主独自坐在飞舟边缘,赤足悬空,绯色裙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指尖勾着的酒壶倾斜,琼浆玉液化作银线坠入云海,却没有一滴落进唇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都主的时候。
那时她总爱溜出宫,蹲在街角听卖糖人的老翁讲故事。
有一次下大雨,老翁把唯一的油纸伞塞给她,自己顶着斗笠收摊。等她第二日捧着新做的绢花去找人,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摊位一一听说老人昨夜归家时跌进暗渠,再也没能爬起来。
手指无意识摩着腰间寻宝壶,她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异色瞳孔里映着下方跃动的篝火,那么亮,又那么远。
张悬似有所感地抬头,夜空却只有飞舟模糊的轮廓,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