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气音:“所以啊:”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划过张悬的喉结,“让他们都去陪二哥好不好?”
张悬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飞速闪过方玄记忆中的碎片一一那些零星的、关于赵家庄的片段。
赵明菊温热的吐息还萦绕在耳畔,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属实想不到赵三小姐与方玄二人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张悬眉头紧锁,脑海中思绪翻涌:方玄为何要与赵明菊勾结?难道仅仅是为了贪图美色?
按理来说方玄也不是儿了,这家伙常年眠花宿柳,怎就为了个赵家小姐,连养育自已十三年的师父和朝夕相处的师弟都要加害?
方才听赵明菊的语气,那句‘都杀了’,显然是连同李老头,阿福,阴阳先生这些外人也一起算在了里面!
但,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方玄又为什么要成为赵明菊的帮凶呢?
他伸手欲推开库房的门,却在半途停住,转身皱眉问道:“就凭那具白尸,怕是成不了事吧?李老头一个人就能把它镇压了。”
赵明菊秀眉微,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大哥,你忘了?我早按你的吩咐,将那包曼陀罗散下在了酒里。”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老酒鬼只要沾上一口,哼哼,至少昏睡个一天一夜。”
张悬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李老头常年酗酒,天天醉生梦死,怕是对这类东西有了抗性”
“我加了两倍的量。”赵明菊打断道,随即狐疑地打量着他,“这药还是大哥你亲手给我的,怎么反倒你自己忘了?”
见张悬沉默,她又柔声补充:“大哥放心,虽然曼陀罗散服多了可能会成为活死人,但这又如何,只要留他们一口气,一定能让大哥亲手了结他们性命。”
张悬微微颌首,推门而出。
就在踏出库房的刹那,他的瞳孔才骤然收缩一一原来他和李如晦都猜错了!
今夜这场杀戮的真正主谋,竟不是赵明菊
而是方玄!
迷药是方玄给的,屠杀计划是方玄定的,甚至连赵明菊恐怕都只是方玄手中的一枚棋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纸钱焚烧的焦糊味。远处,女尸的红盖头在火光中猎猎飞舞,宛如一面血色的旗帜。
“吉时已到一”
阴阳先生沙哑的嗓音刺破夜空,伴着骤然响起的唢呐声,凄厉得象是亡魂的哭豪。
阿福偻着背,双腿打着颤将女尸背进内院。夜风卷起大红嫁衣的衣袂,那抹刺目的猩红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扎眼,象是泼洒在墨色中的鲜血。
女尸的红盖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青白交加的下巴。
院中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神闪铄地偷瞄着这具会走路的户体。
几个丫鬟死死着衣角,指节发白;家丁们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发青,手中的灯笼不住地颤斗。
戏台上,赵员外重金请来的戏班子正卖力地唱着《游园惊梦》。
伶人们脸上的油彩白得疹人,两团腮红象是用鲜血点上去的。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的不对劲一一那个唱杜丽娘的花旦,水袖甩得比平时慢了些许;
演柳梦梅的小生,念白时声音微微发抖。这些唱了千百遍的戏文,今夜竟时不时地磕巴一下。
台下前三排的座位空空如也一一这是留给赵家先祖的“观礼席”。
按照乡间旧俗,冥婚这等阴阳大事,必要给阴间的亲人们留好位置。
后三排则整整齐齐地坐着纸扎的“宾客”,每个纸人都穿着鲜艳的衣裳,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它们空洞的眼框“望”着戏台,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真的在欣赏这场诡异的演出。
戏台两侧挂着白幡,上面用朱砂写着“永结同心”四个大字。夜风吹过,白幡翻飞,将那血红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经过戏台时,张悬对那些纸扎人格外留心,昨晚吃过一次亏,他可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不过好在这些纸人衣着鲜艳,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却唯独没有点晴。
张悬暗自松了口气。
“新人入堂—”
随着阴阳先生沙哑的唱喝,众人簇拥着进入正堂。
张悬装腔作势的比着剑指,朝大堂处点了点,女尸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拖着大红色裙摆,走进了婚礼大堂!
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之气。
只见一个身着绛纱袍的身影直挺挺立在堂中一一正是已故的赵二公子赵明书。
他头戴黑色头,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鎏金带,一身新郎装扮粗看之下很是喜庆。
然而这华服之下,却是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身。
尽管用香料极力掩盖,走近时仍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沉香的腐臭。
赵明书干的眼球深陷在眼框中,嘴唇因脱水而龟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两个家丁面色惨白地扶着尸身,手臂不住发抖,却不敢松手。
高堂之上摆着两把太师椅。
赵员外颤巍巍地坐在右侧,左侧椅子上却空无一人,只摆着一条褪色的锦帕一一想来是留给已故的赵夫人的。
之后便是交换阴契,两杯“合飞酒”被浇在地上,待一切仪式都过完之后—
“一拜天地一”
阿福战战兢兢地扶着女户转向门外。
女尸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红盖头险些滑落。另一边的赵明书则在家丁的扶下僵硬地弯腰,腐烂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拜高堂一”
当两具尸体转向赵员外时,老员外剧烈咳嗽但仍不忘抬手虚扶,看得出这位赵员外对今夜的婚礼很是重视。
“夫妻对拜—”
女户与赵明书的户身在家丁的摆弄下缓缓相对。
就在两具尸体额头相触的瞬间,供桌上的红烛突然剧烈摇晃,烛火竟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礼成一—送入洞房!”
阴阳先生颤斗的尾音还未落下,四个壮汉便抬着一口红得刺目的漆棺走了进来。
棺内铺着崭新的喜被,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张悬突然觉得一阵如芒在背,扭头望去发现红衣女尸朝着他站立,大红盖头下的浑浊双眼,此刻一定是恶狠狠的盯看他的。
张悬心头无奈,你瞪我也没用,做戏做全套,驸马爷,你就安安心心的入洞房去吧
待女尸也被抬入棺中,与赵二公子并排而卧后,赵明菊轻移莲步,引着众人往院中走去。
二十多桌席面早已摆好,只待宾客入座。按照习俗,这顿“喜宴”过后,便是将新人合葬,这场冥婚才算圆满。
就在张悬跨过门坎的刹那,赵明菊突然侧身,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月光下,这个向来乖巧的赵三小姐,眼角眉梢突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张悬知道,赵明菊这是在提醒自己,可以准备动手了!
院中戏台上的伶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纸扎的“宾客”们依旧端坐在席间。
夜风卷看纸钱在空中飞舞,宾客们依次落座。
一旁的赵明菊,微微低着头,一张俏脸埋在阴暗中,盯着场中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