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他们踏足这片被遗忘的谷地时便刻意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只余下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在稀薄的空气中无声盘旋、闪烁,如同无数沉默而冰冷的窥探者,注视着这群千年之后的不速之客。展现在徐逸风团队眼前的,是一片广袤无垠、被时光与寒冰共同封印的肃穆之地——冰封墓园的真容,远比他们想象中的任何陵墓都要宏伟和震撼心灵。
高耸入云、形态各异的幽蓝冰塔,如同天然形成的巨大仪仗,无声地拱卫着这片亘古安息之地。一座座以巨大岩石粗略垒砌、或因万载岁月变迁和剧烈地质变动而半掩于永久冻土与厚重冰雪之下的墓冢,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它们的形制古朴而雄浑,带着明显而强烈的草原游牧民族特征,却又远比寻常所见的匈奴墓葬更显恢弘、神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王权与神权交织的威严。一些规模宏大的墓穴前方,矗立着历经无数风霜侵蚀的巨大石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层,隐约可见其下深刻而繁复的纹路与符号,仿佛凝固的历史正在冰层下无声地流淌。陪葬品并未奢华地暴露在外,但从一些墓冢周边冻土裂缝中显露的零星残迹——锈蚀不堪却形制巨大的弯刀与剑柄、破碎的精美马鞍与鎏金马具、扭曲变形却仍能看出奇异图腾的青铜祭器——依然能管中窥豹,想见其主人生前所享有的无上尊荣与强大力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无比的沉寂,并非单纯的死寂,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光和某种坚定到超越生死的信仰共同浸润过的永恒宁静,这股宁静本身就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所有人的呼吸与心跳。
徐逸风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扫视整个墓园,如同鹰隼审视着自己的领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身后那条他们刚刚艰难走出的、由无数扭曲冰晶石塔构成的\"回声迷宫\"通道口。迷宫中那无孔不入、惑人心神的窃窃低语似乎仍在耳畔残留着些许令人不安的嗡鸣余响,与眼前这片墓地的绝对寂静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仿佛一步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枯槁狰狞、非生非死的守墓人可怖形态,以及最终在他们践行了那看似虚无缥缈的\"敬亡者,证心迹\"古礼、并展示出星槎碎片后默然让路的震撼场景,还清晰地历历在目,提醒着他们此地的非凡与凶险。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他粗犷而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肃穆与庄重,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些墓冢前残缺的兵刃和早已与冻土融为一体、只剩苍白轮廓的马骨,右手再次无声地、郑重地抚上胸口,行了一个草原上对待英雄与先辈最简洁而古老的敬礼。
团队呈松散的防御队形,彼此照应,小心翼翼地正式踏入墓园之中。脚下的永久冻土和压实的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在这片吞噬一切声响的绝对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陈文几乎立刻就被那些蕴含着无尽信息的碑文吸引了过去。他在得到徐逸风的谨慎首肯后,迅速但极其小心地、用专业工具清理了几处关键石碑表面覆盖的薄冰和积雪,取出随身携带的拓印工具和特制炭笔,借助夏侯琢递过来的、光线经过约束的便携光源,开始了紧张而高效的工作。凌雨和柳七娘在一旁协助,屏息凝神,试图凭借各自的知识背景,辨认那些比迷宫刻痕更为古老晦涩、混合了多种文明特征的符号。
他的研究并非一帆风顺。有一次,他为了看清石碑顶端一行极其模糊的刻文,过于投入地向后仰身,身体失去平衡,险些撞上一根从旁边冰塔垂下的、尖锐如青铜矛头般的巨大冰棱。幸亏旁边的夏侯琢一直留意四周,眼疾手快,一把精准地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猛地拉了回来。
夏侯琢啧了一声,虽是调侃,语气却也带着一丝后怕:\"陈老夫子,您这探索精神可嘉,但要是真在这儿给哪位古代匈奴王陪了葬,我们可没法把你从这万年冻土里刨出来还给京城大学堂。小的插曲,让队伍中极其紧张的气氛因此稍稍缓解了一丝。
团队继续小心翼翼地向墓园深处移动。越靠近中心区域,墓葬的规格明显越高,墓冢更加宏大,石碑更加雄伟,而碑文的内容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局限于歌颂个人功绩。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截然不同的声音开始隐约传入众人的感知。它并非回声迷宫中那种充满恶意、混乱和诱惑的\"窃语\",而是一种更为飘渺、破碎、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尘埃的低沉吟诵。它并非通过耳朵的鼓膜清晰听到,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人的精神层面、灵魂深处的微弱回响,是无数英灵的记忆碎片在这片特殊力场中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振动。
这些低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难以辨明的古老匈奴语词汇和强烈的情感碎片——无上的骄傲、壮志未酬的遗憾、至死不渝的忠诚,以及一种对山腹中那股名为“深渊”的至高力量的深沉敬畏与警惕。
雪狐静静地站在一旁,她清冷的眼眸中流转着淡薄的微光,仿佛能比其他人听懂更多、更清晰。她偶尔会随着某段特定低语的节奏,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颔首,如同在隔空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古老的存在。
桑布老人默默盘膝坐在一处能避开寒风的小型墓冢旁,双手在膝上结着一个简单而古老的手印,低声道:\"是亡者的执念,也是守护者残存意志的融合。他们在诉说着过去的职责与荣光,也在用最后的力量警告着所有后来者。
这个清晰的认知让所有人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赫连部的目标远比简单的夺取宝藏要疯狂得多,这简直是一场可能引发滔天灾祸、拉上整个区域甚至更多人陪葬的、不计后果的疯狂冒险!
团队在墓园中心那座大萨满墓冢前停留了最久。陈文几乎将石碑基底所有可见部分的刻文都仔细地拓印了下来。能获取的信息后,他们对\"龙庭之眼\"的认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它并非简单的祭坛或能量源,而是一处融合了精密星象观测、大地能量感知与引导、萨满通灵仪式于一体的古老奇迹之地。其建造理念和技术水平,显然远超当时匈奴文明所能达到的普遍高度,强烈暗示着其核心基底可能源自某个更早的、更加先进的、已然消逝的史前文明(或许就是那支\"星之民\"的先祖)。它的核心功能是调节、平衡祁连山地底汹涌的地脉能量,防止其失衡暴动引发巨大灾难,同时尝试以极其谨慎的方式从中汲取微量的、稳定的能量用于最高等级的祭祀和某种形式的、与深层能量意识的\"沟通\"。开启和运作它,绝非易事,需要两样最关键的事物:一件象征着\"资格\"或\"权限\"的物理\"钥匙\",以及一套复杂而严谨的、需要强大纯净精神力量引导的\"仪式\"或\"心法\"。
带着沉重如铅的心情和更加明确、紧迫的目标,团队开始加速向墓园的另一端行进。获得的线索已经足够多,此地弥漫的沉重压力和无处不在的低语让人精神疲惫,不宜久留。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墓园范围,踏上通往更深山谷的坡道时,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一道冰冷而毫无生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们的背上。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浑身覆盖着厚重冰霜、身形枯槁如柴的守墓人,不知何时又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座高大冰塔的嶙峋之巅,默然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干枯的手臂,坚定不移地指向山谷更深处、云雾最为浓重的一个方向------那里,一座异常雄伟、形状古怪仿佛被远古巨斧劈开般的漆黑山峰,在翻涌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那便是地图上最终的标记,也是守墓人给予的、最后的路径指引。
徐逸风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守墓人所在的方向,再次依循那古老的礼节,微微躬身,抱拳行礼。无论这守墓人是何种存在,是亡灵、是执念、还是地脉的化身,它的职责与那万载不变的坚守,都值得送上这份最后的敬意。
冰塔之上,守墓人那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冰雪般缓缓下沉,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团队彻底离开了冰封墓园,将那片沉淀着千年荣耀、沉重责任与无尽低语的绝对寂静之地留在了身后。前路的方向已然在守墓人的指引下无比明确,而那最终的目的地------\"龙庭之眼\"所在的诡异黑峰之下,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早已抢先一步、手段更为酷烈决绝的赫连部特使队伍,以及那深藏于山腹最深处、关乎天下安危的古老秘密和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大危机。
风雪再次毫无征兆地渐渐变大,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冰屑,仿佛急于要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低语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彻底掩盖,回归那片永恒的白色寂静。
(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