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缄默冰谷的路途并未因获得了哑叟的指引而变得轻松。那份由冰雪与星光赐予的地图虽清晰地烙印在徐逸风的脑海,却也如同沉重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前方\"百灵哀叹谷\"、\"地火脉\"等险地的存在,以及\"龙庭之眼\"背后那关乎存亡的可怕真相。团队的气氛凝重了许多,少了些迷茫,却添了更多沉甸甸的责任与紧迫感,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
周围的景致逐渐从那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对称与死寂,恢复到祁连山深处常见的、险峻而荒凉的冰川地貌。巨大的冰塔林耸立,如同沉默的远古守卫,见证着无数岁月的变迁;冰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隐藏在薄雪之下,随时准备吞噬不慎的闯入者。风重新开始呼啸,卷起坚硬的冰碴,抽打在人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奇异地让人感觉重新回到了熟悉的\"人间\" - 一个尽管残酷却至少可以理解的现实世界。
夏侯琢调整了一下蒙面的布巾,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调侃:\"莽爷,您那宝贝屁还是留着熏赫连部的孙子吧,在这冰天雪地里,您那一响,也算是咱们的生化利器了,说不定能直接把那些杂碎熏晕过去。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几人脸上露出些许难得的笑意。但负责在前探路的巴特尔和雪狐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的眼睛如同猎鹰般扫视着四周可能隐藏危险的每一个角落。徐逸风也时刻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获得了哑叟的指引,并不意味着赫连部会就此罢休。相反,狗急跳墙,他们可能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果然,就在他们穿越一片相对开阔、四周散布着巨大冰砾的冰原时,异变陡生!
十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冰塔林阴影中暴射而出!这些弩箭来得极其突然,显然是经过了精心计算和埋伏,箭簇在惨淡的雪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目标直指队伍中最显眼的赵莽、经验丰富的巴特尔以及作为团队核心的徐逸风!
赵莽怒吼一声,声如惊雷,竟是不闪不避,展现出一股沙场老兵的悍勇。他猛地挥舞起那面从黑石镇缴获的、边缘都已被砍出缺口的厚重包铁盾牌,迎向射来的箭矢。几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四溅,射向他的数支弩箭尽数被这面饱经战火的盾牌挡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壮硕的身躯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另一边的巴特尔则如同矫健的雪豹,反应快得惊人。在听到弩机声响的瞬间,他已猛地伏低身体,利用脚下地形和一个巨大的、布满擦痕的冰砾作为掩体,毒箭\"噗噗\"地射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雪狐的反应最快,几乎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她已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窜至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岩之后,反手取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一支特制的白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离弦而去,精准地没入冰塔林的一处阴影之中。那里立刻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一道身影踉跄着从阴影中栽倒出来,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袭击者并未继续射击,而是从冰塔林和冰砾后方显露出身影。人数大约有十五六人,衣着比在黑石镇时更加破烂不堪,不少人身上带着未愈的伤痕,脸上带着疲惫、饥饿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之色,正是黑石镇溃败后残留的赫连部武士。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新疤,正是乌勒吉的那位忠心副手。此刻,他眼神怨毒地盯着徐逸风,那目光像是要将徐逸风生吞活剥,嘶声吼道,声音因仇恨而沙哑变形:\"就是他们!杀了他们!为乌勒吉圣使报仇!夺回圣物!为了伟大的复苏!
这些残兵败将显然在此已经埋伏潜伏已久,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徐逸风等人可能行经路线的判断,试图做最后一搏,妄图翻盘。他们虽然狼狈不堪,士气低落,但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却丝毫未减,甚至更加危险。
指令清晰明确,瞬间传达至每个人。团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动了起来,各司其职。
雪狐的身影如同鬼魅,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一处冰塔残骸,手中硬弓连连开合。她的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而致命,每一次弓弦响动,都必然伴随着一名赫连部弓手的惨叫或狼狈不堪的规避,极大地压制了对方的远程威胁,为正面冲锋的同伴创造了机会。
赵莽如同人形猛犸,再次发出震撼战场的咆哮,顶着盾牌,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入敌阵。厚重的盾牌猛地撞击在一个冲来的武士胸口,骨头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随即砍刀挥舞,带起一片血光,瞬间将敌人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搅得大乱。王五紧随其后,虽然左臂受伤,但刀法依旧狠辣精准,身法灵活,专攻敌人下盘和防守空隙,与赵莽刚猛无俦的打法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两人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
徐逸风并未直接参与正面冲杀,他游走在战团边缘,眼神冷静,手中长剑如电光穿梭,每一次出剑都必然为同伴解围或为敌人创造出一道致命的破绽。他刻意地将战斗引向地图标注的危险区域。一名杀红了眼的赫连武士嚎叫着挥刀向他砍来,徐逸风侧身轻巧避开,脚下看似随意地一勾一绊,巧妙地将对方的重心带偏,使其踉跄着、收势不住地撞向一片看似平整无害的积雪区域。
战况激烈,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但胜利的天平毫无疑问地在向徐逸风团队倾斜。这些赫连残兵无论是体力、装备、士气还是战斗技巧,都无法与在黑石镇时相比,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那脸上带疤的副手见久攻不下,部下如同被割麦子般不断减员,眼中闪过疯狂与绝望之色。他猛地向后跃开战团,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造型简陋诡异、明显是用陈旧人皮和不知名细小骨头粗糙缝合制成的巫毒娃娃,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刻满了扭曲邪异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脸上现出一种狂热的虔诚,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饱含精血的鲜血喷在娃娃上,口中用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急速地念念有词,一股微弱的、却令人极其不适、头皮发麻的邪异能量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甚至连周围的寒风都似乎为之一滞。
徐逸风眉头紧皱,立刻感受到怀中贴身处的那块幽寰镜碎片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悸动。他心念电转,虽不知对方具体要施展何种邪术,但绝不能让其得逞!他猛地也从怀中掏出那面边缘残缺、古朴神秘的幽寰镜碎片!他不敢直视那仿佛能吞噬心神的镜面,而是将其镜背对准那名正在施法的副手,尝试性地将一丝精纯的内力注入其中。
那幽寰镜碎片猛地一颤,仿佛某种沉睡的凶物被短暂惊醒!黯淡无光的镜面似乎扭曲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感觉极度扭曲不适的邪异幽光!
那正在全力施法的副手如遭无形的重锤猛击,惨嚎一声,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他手中那个邪异的巫毒娃娃瞬间变得焦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冒出丝丝黑烟,散发出恶臭。他本人更是浑身剧震,七窍之中同时流出汩汩的黑血,抱着脑袋痛苦万分地跪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法术被强行粗暴打断,甚至遭到了极其严重的邪力反噬!
徐逸风自己也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带着无尽怨毒与死寂的邪气顺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如同冰冷的毒蛇,试图侵蚀他的心脉,冻结他的气血!就在此时,怀中的另一件物品---那块温润的星槎碎片立刻涌起一股平和而温暖的暖流,迅速将侵入体内的邪气化解驱散。他迅速将幽寰镜碎片收回,脸色微微发白,心中凛然:\"这东西果然邪门诡异至极,威力虽奇,但副作用不小,轻易绝不能动用。这面古镜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首领骤然受创,模样凄惨恐怖,剩下的赫连部武士更是斗志全无,彻底崩溃,很快便被杀红了眼的赵莽和冷静狠辣的王五联手剿灭大半,只剩下两三个早已吓破胆的武士扔掉了武器,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地求饶,被巴特尔和夏侯琢上前卸掉了关节,用结实的牛筋绳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过程凶险异常。赵莽身上添了几道浅浅的刀口,皮糙肉厚,并无大碍;王五手臂受伤,所幸伤口不深,未伤及筋骨;其他人也多有些擦碰,所幸无人重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夏侯琢收起飞镖,走到那个被邪术反噬得奄奄一息、仍在微微抽搐的副手面前,蹲下身,用匕首冰冷的刀面拍了拍他污血横流的脸颊:\"喂,别他妈装死了。说说吧,就你们这几条缺胳膊少腿的咸鱼,也敢来拦你夏侯爷爷的路?是乌勒吉那个老杂毛叫你们来的?他还没死透?
那副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浑浊不堪、充满血丝的眼睛,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诡异的狂热:\"咳咳咳圣使神通广大早已超越生死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杀死的他虽身受重创但已被及时赶来的总坛'特使'队伍接应走待圣使神功恢复定将你们一个个抽魂炼魄碎尸万段咳咳\"
赵莽眼睛一瞪,上前一把揪住他破烂的衣领,蒲扇般的巴掌作势欲扇,声如洪钟:\"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说不说!再不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卵黄子捏出来,喂这山里的野狼!
那副手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依旧咬紧牙关,眼神怨毒地瞪着,不肯开口。旁边另一个被俘的、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武士却早已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精神折磨,崩溃地哭喊起来:\"别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乌勒吉圣使是被一支一支突然出现的、穿着黑袍的'特使'队伍接应走的!他们他们好像比我们坛主的地位还要高!气场非常可怕他们直接命令我们留下来不惜一切代价伺机伺机夺回圣物,如果夺不回就就想尽办法拖延你们的脚步\"
徐逸风让经验老道的巴特尔和心细如发的夏侯琢仔细搜查了战场和俘虏的身上,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所谓\"特使\"的线索。大部分收获都是赫连部制式的、磨损严重的破烂武器和少量黑硬如石的劣质干粮,并无特殊之处。
然而,就在搜查接近尾声时,一直在战场边缘警惕巡视的柳七娘在一处远离主战场的、巨大的冰砾后面,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发出一声轻微的惊疑,弯腰从积雪中捡起了一样东西。
众人闻声围拢过去。只见柳七娘手中拿着半截精致的金属烟斗。烟斗造型别致流畅,似乎是白银或某种耐寒的合金打造,入手微沉,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斗钵处雕刻着复杂精细的花纹,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蔓藤与鹰隼图案,鹰隼目光锐利,展翅欲飞,工艺精湛,细节栩栩如生。烟嘴部分已经断裂遗失,断口参差不齐,像是匆忙中意外折断,但残留的部分依旧可以看出其用料和工艺都绝非寻常,绝非草原或者中原常见之物,更不可能是赫连部那帮穷凶极恶之徒会携带把玩的物件。
紧接着,巴特尔又在附近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下,凭借猎人敏锐的眼力,发现了一角被揉皱、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纸片。他小心地用刀尖将其挑出,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绘制着现代精密等高线的地图碎片!纸张质地坚韧,上面的线条清晰准确,文字标注是某种扭曲的拼音文字,并非汉字,其比例尺之精确、绘制手法之专业,远超他们手中的任何一幅古老羊皮地图。碎片所描绘的正是祁连山脉某片区域的详细地形,其中一个点被红笔特意醒目地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个细小的、难以辨认的记号,似乎指向某个极为重要的位置。
精致的异域烟斗,代表着某种生活品味和文化背景;现代的等高线地图,代表着先进的测绘技术和明确的目标性。这两样东西与周围赫连部武士的简陋装备、野蛮作风格格不入,也绝非风语寨或任何已知中原势力之物。
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猜想,几乎同时浮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五昔日军中间僚传来的模糊讯息,江南富商那些流向不明、数额巨大的诡异资金,此刻与这突然出现的、带着浓重异域色彩的烟斗和这张现代专业地图碎片,猛地联系了起来。
赫连部,似乎并不是唯一对祁连山深处、对那\"龙庭之眼\"感兴趣的力量。有一支装备精良、技术先进、目的极为不明的外部势力,似乎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甚至可能更早地渗透了进来,并且其行动的踪迹,竟然与赫连部残兵产生了交集?他们是合作?是利用?还是偶然遭遇?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走到了前面?
情况的复杂性和危险性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变得前所未有的错综复杂,波谲云诡。
一行人顾不上战斗后的疲惫和伤痛,押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谜团,加快脚步,朝着风语寨的方向疾行。
身后的冰原上,只留下激烈战斗的痕迹和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很快就被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的新的风雪逐渐掩盖、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席卷更多势力的风暴,显然正在这巍巍祁连的冰雪深处,加速酝酿着。而他们,正不可避免地走向风暴的中心。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