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幸存的弟子们大多带伤,或坐或卧,气氛沉重。
偶尔能听到压抑的抽泣和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赵元正将房妙旋小心放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柳启东和其他几位伤势较轻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拿出疗伤丹药,小心喂服,并以自身法力助其化开药力。
房妙旋伤得极重,胸口焦黑一片,气息微弱。
经过一番救治,她咳出几口瘀血,眼皮颤动,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都带着伤疲惫的脸,看到了人数锐减的同门,眼中瞬间闪过浓重的痛苦与自责。
“陈师兄…禹师弟…”
她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言。
“房师姐,你先别说话,稳住伤势要紧。”
刘明按住她想挣扎起身的动作,他自己的手臂也缠着浸血的布条。
房妙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抹脆弱已被强行压下。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她必须挺住。
“我们…还剩多少人?”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稳定了许多。
“筑基修士,连你在内,还剩七人,炼气弟子…不足四十。”
刘明声音低沉地回答。
房妙静默了片刻,这个数字让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艰难地抬手,从自己腰间一个隐秘的内袋中,取出了三张符录。
符录呈暗金色,材质特殊,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极其繁复、仿佛在不断游动的符文,隐隐散发出一种锐利、极具穿透性的灵力波动。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三张符录吸引。
“这是…”赵元正认出了这种符录的不凡,但不确定其具体用途。
房妙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同门。
“此乃‘破禁金光符’,是家师早年所赐保命之物。”
房妙旋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符能于三息之内,在那‘焚阳锁天阵’的屏障上,强行洞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这意味着,
他们有了一线逃离此地的希望!
但房妙旋接下来的话,立刻将这刚升起的希望蒙上了沉重的阴影。
“符录只有三张。”
她缓缓说道,
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也就是说,最多只能有三人离开。”
“我的意思是,由三位状态相对最好的筑基同门,携带求援信物,趁夜分散突围,务必将消息传回宗门。”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而我,必须留下。”
“这结界阵法需要筑基修士主持,才能维持最大强度,拖延时间。”
“那些炼气弟子,绝无可能在三息内穿过屏障,我不能抛下他们。”
“我会守在此地,与剩馀弟子共存亡,或许…或许能支撑到援军到来那一刻。”
她的话说完,结界内陷入一片死寂。
突围,意味着生机,但也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外面虎视眈眈的真阳宗修士,前途未卜。
留下,则几乎是九死一生,要与这结界和数十名炼气弟子共存亡。
刘明第一个开口,他脸色难看:“不行!房师妹,你是主事,修为最高,你若突围,希望更大!我留下!”
另一位受伤的筑基弟子也道:“是啊,房师姐,你走吧,我们留下!”
房妙旋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
“我身受重伤,即便突围,速度也受影响,反而容易成为目标。”
“再者,我若弃守此地独自逃生,如何对得起死去的陈师兄、禹师弟?如何面对宗门?”她看向刘明,“刘师兄,你性子沉稳,经验丰富,当突围一人。”
她又看向赵元正:“赵师弟,你虽筑基不久,但手段繁多,临机应变之能,先前断后我已见识,你也当去一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状态相对较好的柳启东和另一位筑基初期弟子身上,略一沉吟:“柳师弟精通阵法,或可凭此在外部周旋…这第三张符…”
“房师姐,我去。”
钟琳琳忽然开口,她脸色因火毒而灰败,但眼神坚定,“我中了火毒,留下也是负担。”
“不如拼死一搏,将消息传出去,也算…也算为陈师兄他们报仇尽一份力。”
房妙旋看着她,知道她所言不虚,留下确实更难压制火毒。
她最终点了点头,将三张“破禁金光符”分别交给了刘明、赵元正和钟琳琳。
“记住,突围之后,立刻分散,不要回头,不要恋战,一切以将消息送达宗门为第一要务!”
房妙旋郑重嘱咐,
“我会在结界内制造动静,吸引对方注意,为你们创造机会。”
赵元正接过符录简,触手冰凉。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炼气弟子,他们大多眼神徨恐,却也带着一丝理解,没有人出声反对这个决定,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种沉默,
比任何哭喊都更显沉重。
“事不宜迟,尽快调息,恢复到最佳状态,半个时辰后,我会择机发动佯攻,你们便趁乱突围。”
房妙旋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开始全力调息,准备应对接下来的行动。
结界内再次陷入寂静,但一种紧张的气氛在弥漫。
刘明、赵元正、钟琳琳三人各自寻一处角落,吞服丹药,抓紧时间恢复法力,平复心绪。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三息,将决定生死。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房妙旋猛地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她强提法力,双手快速结印,引动脚下结界阵法。
嗡——!
整个海底结界剧烈震颤起来,结界光膜之外,海水疯狂搅动,道道强烈的灵力波动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甚至凝聚出几道威力不俗的水龙卷,悍然撞向外围那暗红色的“焚阳锁天阵”光罩!
“恩?困兽犹斗?”
结界外,盘坐在半空中的墨阳有所感应,睁开眼眸,金红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冷意,“加强封锁,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真阳宗弟子的注意力,立刻被结界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所吸引,纷纷加强法力输出,稳定阵法,并将神识聚焦于结界正面的异动。
就是现在!
在结界侧面,一处因阵法力量被房妙旋刻意引导至正面而相对薄弱的局域,刘明、赵元正、钟琳琳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刘明第一个行动,他猛地将手中暗金色符录拍向面前的结界光膜!
“破!”
符录触碰到光膜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凝聚如钻头,疯狂旋转,暗红色的焚阳锁天阵屏障如同冰雪遇阳,被强行撕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孔洞边缘金光与暗红火焰激烈交锋,发出滋滋声响,极不稳定。
刘明毫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穿过孔洞,没入外部黑暗的海水之中。
他突围的方向,选择了远离港口、通往最近一处妄尘宗附属岛屿的路线。
几乎在刘明穿出的下一秒,三息时间到,孔洞骤然闭合。
负责警戒此局域的一名真阳宗筑基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但结界正面传来的剧烈震荡干扰了他的判断,等他凝神探查时,海水中已失去了刘明的踪迹。
间隔了约莫十息,估摸着外面敌人的注意力可能再次分散。
钟琳琳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火毒的灼痛,同样激发了手中的破禁金光符。
又一道金色孔洞被强行撕开。
她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她肩头的火毒在穿过那充满阳刚灸热气息的阵法屏障时,似乎被引动,让她发出一声闷哼,但速度不减,迅速消失在幽暗深海里。
这一次,波动稍微明显了一些。
“有人突围!”
那名筑基修士终于确认,立刻发出警报,同时一道炽烈的火矢朝着钟琳琳消失的方向射去,但已然落空。
“追!”
立刻有两三名真阳宗筑基修士闻讯而动,朝着钟琳琳突围的大致方向追去。
结界内,只剩下赵元正尚未行动,外面的骚动和追击的遁光,他都清淅地感知到了。
压力现在来到了他这一边。
真阳宗必然已经加强了警剔。
他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提升至巅峰,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外部情况。
他注意到,因为接连两人从不同方向突围,导致真阳宗剩馀的筑基修士有些分散,注意力也被牵引。
他等待着一个契机。
恰在此时,房妙旋在结界正面发动的佯攻达到了一个高潮,一道凝聚了结界残馀大部分力量的水龙卷轰然撞击在焚阳锁天阵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目的光芒!
就是现在!
赵元正眼中精光一闪,毫不尤豫地激发了最后一张破禁金光符!
金光第三次亮起,撕开屏障!
他深深看了一眼几乎油尽灯枯却依旧顽强支撑的房妙旋,以及那些眼神决然的炼气弟子,不再尤豫,身形一晃,如同浮云掠影,瞬间没入信道!
而海底结界内,在送走三人后,房妙旋仿佛耗尽了最后力气,脸色惨白如纸,但她依旧强撑着,指挥着柳启东和剩馀弟子,将结界防御维持在最高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