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信息如同溪流导入赵元正的脑海，他心中渐渐勾勒出外界这半年来的大致轮廓。
妄尘宗与真阳宗的冲突果然升级，边境摩擦不断，气氛紧张。
宝裟秘境的消息彻底发酵，引来了各方关注，连四海阁这等大型商会都开始插手。
关于他自己的消息，则似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依旧停留在“失踪，生死不明”的状态，这让他稍稍安心。
他在坊市内转了一圈，最终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信誉尚可、名为“百晓斋”的店铺。
这家店铺不仅出售一些常见的典籍、玉简，也兼营消息打听的业务。
接待他的是一个炼气五层、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眼神精明。
“道友需要些什么？”
老者笑眯眯地问道。
赵元正压低了声音，改变了一丝声线，显得沙哑：“想打听些消息，关于妄尘宗和真阳宗近期的动向，还有那宝裟秘境，越详细越好。”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五块下品灵石推了过去。
老者眼睛一亮，熟练地将灵石收起，低声道：“道友算是问对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妄尘宗和真阳宗如今在沉戟湾一带对峙，小规模冲突几乎没断过，据说是为了几处新发现的灵石矿脉和那宝裟秘境的名额分配。”
“至于宝裟秘境，基本确定内核将在两到三年内彻底稳定，届时会正式开启。”
“哦？”
赵元正心中一动，
“散修可有途径进入？”
老者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明面上是没有的。不过嘛……四海阁确实在暗中运作，据说他们从碧波门那里拿到了一些名额，价格嘛……嘿嘿，据说一个名额，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下品灵石？”赵元正试探问。
老者嗤笑一声：“道友说笑了，是一百中品灵石！而且还要经过他们的筛选，实力不够的，有灵石也买不到。”
赵元正暗暗咂舌，一百中品灵石，相当于一万下品灵石，这对他来说虽然拿得出，但也绝非小数目，更重要的是，通过四海阁进去，风险未知。
“除了四海阁，可还有其他路子？”
老者摇了摇头。
“难！各大宗门都把名额看得极紧，除非道友有门路能混进哪家的探索队伍，或者……等秘境正式开启后，看看有没有其他未被发现的、不稳定的空间缝隙可以钻，不过那种地方，危险极大，九死一生。”
赵元正默然，
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走出百晓斋，赵元正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
直接通过四海阁购买名额，价格高昂且受制于人，非上策。
尝试混入宗门队伍？
以他如今“散修”的身份和炼气八层的修为，难度极大，且容易暴露。
“或许……可以试着查找啖吉喇嘛笔记中提到的，那些未被记录的、可能存在的隐秘节点？结合《破虚钻》的感知……”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难以遏制。
风险与机遇并存。
“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否则，即便有机会进入秘境，也是送死。”
突然，赵元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在几家规模稍大的药铺，如“百草阁”、“玉露堂”门前，进出之人虽形形色色，但总有那么几位，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与这海岛湿暖气息格格不入的燥意。
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看似在随意浏览，实则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些陈列着寒属性药材的柜台，或是留意着购买此类药材的修士。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腰间或是袖口，偶尔会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绣着细微火焰纹路的标识，那是真阳宗低阶弟子惯用的标记，虽不显眼，却瞒不过赵元正刻意探查的神识。
“果然……封锁并未松懈。”
赵元正心中冷笑。
墨阳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这条“漏网之鱼”，以其独门真火为线索，布下了这张监控药材的网。
他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欣赏街景。
接着，他注意到了另一批人。
这批人数量不多，约莫三五个，分散在坊市的不同角落。
他们衣着并不统一，但材质明显比寻常散修好上不少，举止间带着一种大派出身的从容与隐约的优越感。他们似乎对寻常的低阶材料并不感兴趣，更多的是在与人交谈，或是静静聆听。
赵元正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片刻。
那人正与一个摆摊售卖海兽材料的散修低声交谈，看似在询价，但赵元正凭借《大梦归心经》带来的敏锐感知，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妄尘……失踪……留意……”
而当那人转身，侧对着赵元正方向时，其衣袍内侧一个极其淡雅、几乎与布料同色的葵花暗纹，在某个角度光线的反射下，映入了赵元正的眼帘。
仙葵宗！
赵元正的心沉了下去。
仙葵宗果然“热心”，竟将人手派到了这等边缘坊市。
他们的目标，不言而喻。
他没有再停留，如同一个真正的过客，缓步走下高坡，混入了坊市的人流之中。
他首先走向一个售卖各种杂货、也兼卖些低劣海图的摊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修为只有炼气二层的老修士，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赵元正蹲下身，随意翻看着那些绘制粗糙的海图，用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语气问道。
“老丈，这图上的‘鬼哭礁’和‘沉船湾’，如今可还去得？听说前阵子不太平。”
他问的是附近两处以危险闻名的海域，也是散修们偶尔会冒险前去碰运气的地方。
老摊主掀了掀眼皮，慢悠悠道：“后生，那地方什么时候太平过？不过嘛，前阵子是真邪门，听说有大队修士在那边海域巡戈，气息吓人得很，好些想去捞点偏门的家伙都缩回来了，最近嘛……好象消停点了，但谁说得准呢？”
大队修士巡戈……赵元正默默记下，付了几枚铜钱，买下那张最简陋的海图，仿佛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接着，他踱步到一处售卖低阶符录的摊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正在唾沫横飞地向几个看似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吹嘘他的“烈火符”威力无穷。
赵元正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张普通的“清水符”打量，目光却扫过不远处“百草阁”的门口。
恰好，一名身着真阳宗服饰的弟子正陪着一位看似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那管事手中拿着一本帐簿，低声对弟子吩咐：“……‘冰露草’、‘寒烟草’库存不多了，下次进货需提前申报，上面查得紧，价格还得往上提一提……”
声音不高，但在赵元正刻意凝神之下，听得清清楚楚。
查得紧，价格上提。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观察。
在符录摊主不满的目光中，赵元正放下清水符，转身走向坊市边缘一家顾客寥寥的茶肆。
茶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赵元正选了个靠窗的隐蔽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自斟自饮，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着店内店外零星的交谈。
“……听说了吗？前两天‘玉露堂’进了批好货，有三百年份的‘雪玉莲’，结果还没上架，就被几个面生的人高价包圆了……”
“……可不是，现在但凡是能祛火毒的药材，都金贵得很。据说跟西边那场大战有关……”
“……唉，大宗门打架，咱们这些小虾米连汤都喝不上热的，还得担惊受怕……”
“……我表兄在给一位仙葵宗的上仙跑腿，听说他们也在找什么人，出手阔绰得很……”
“……妄尘宗这次真是亏大了，丢了秘境，死了那么多筑基，听说内部都吵翻天了……”
“……仙葵宗这时候插一脚，谁知道是帮忙还是……”
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赵元正敏锐地串联起来。
真阳宗封锁海域，监控寒药；仙葵宗以协助之名，行搜寻之实；妄尘宗内部不稳，应对乏力；而自己，因身中独特火毒，已成为双方，或者说至少是真阳宗和仙葵宗暗中关注的焦点。
茶凉了，赵元正却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