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识海中无关紧要的卦象,游所为心神放松,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地里的种子刚播下不久,这场及时雨无疑是最好的滋养。
游所为站在院中,看着湿润的田地,心中期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辰时吃过早饭,游所为亲自将游长生送往苏文远住处。
想到昨夜与妻子商议的事情,他寻了个机会,躬敬地向苏老先生拱手道:
“先生,晚辈有一事困扰,想请教您。”
苏文远微微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内子近日确诊有喜,晚辈又打算送长子平安去镇上武馆习武,长生日后读书,笔墨纸砚亦是开销。
家中虽薄有田产,然恐入不敷出。
晚辈想着,后山那五亩竹林荒废可惜,欲加以整治,或制竹器,或育佳竹售卖,苦于不懂其中关窍,不知从何入手……”
游所为将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苏文远听罢,抚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恩,居安思危,勤勉不辍,农桑为本,兼营副业,此持家正道也。此事,或可询诸忠伯。”
游所为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先生指点!”
苏文远却已不再多言,转向眼巴巴等着上课的游长生:“今日我们讲《千字文》。”
游所为识趣地退下,在院角找到正在细心修剪一丛兰草的灰衣老仆忠伯。
他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忠伯停下手中动作,看了看书斋方向,见苏文远并无表示,这才对游所为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后山竹林的方向,意思是包在他身上。
游所为又比划着名询问了一些关于竹子选育、打理的问题。
忠伯咿咿呀呀地用手势回答,奈何沟通实在困难。
他想了想,放下花剪,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取出了一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线装书递给游所为。
游所为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百工辑录》四个古朴的字。
他小心翻开,里面图文并茂,记载了诸多农事、工匠技艺,
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机关、药理知识,其中便有专门章节讲述竹子的品类、栽培、养护以及各种竹器的制作之法!
“这……多谢忠伯!”游所为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忠伯笑着摆摆手,示意他拿去用,便又拿起工具去侍弄那些花草了。
“忠伯,此书珍贵,晚辈抄录之后,定当原物奉还!”
游所为郑重承诺后,带着书籍快步回家。
“秀娘,这本《百工辑录》你收好,有空将里面关于竹子的部分抄录下来。
我今日便带平安去镇上武馆。”游所为将书交给妻子,语气带着一丝紧迫。
昨日卖粮时,他已顺路去镇上的“威远武馆”打听过,馆主表示随时可报名。
家中诸事暂告段落,他打算尽快让游平安踏上武道之路。
“平安,到了武馆,一定要听师父的话,克苦用功,但也别累着自己……”
林秀娘蹲下身,为儿子整理着并不算新的衣领,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镇武馆不比村塾,弟子需住宿,每旬才能回家一次。
想到儿子年纪尚小便要离家,她的心便揪紧了。
“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游平安挺起小胸脯,相较于弟弟那些弯弯绕绕的书本,他对舞枪弄棒明显更有兴趣。
儿行千里母担忧,林秀娘强忍泪意,将准备好的包袱递给游所为,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罐她腌的咸菜:
“当家的,到了武馆,定要安顿好平安,跟馆主和教习师傅多说些好话,请他们多关照……”
“我知道,你放心,镇上不远,我会常去看他。”
游所为接过包袱,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招呼游平安上了牛车。
父子二人驾着牛车,离开了宁静的小河村,朝着十馀里外的蒙特内哥罗镇行去。
“威远武馆”的馆主姓张,名震山,据说早年曾在边军效力,一身硬功颇为不俗,退役后回乡开了这家武馆。
游所为打听过,张馆主为人还算正派,武馆在江山镇口碑不错。
牛车在武馆门前停下。
武馆门庭不算特别气派,但门口两尊石虎颇具威势,门楣上“威远武馆”四字牌匾笔力遒劲。
“这位小哥,劳烦通禀,小河村游所为,携子前来拜师。”
游所为对门口一名穿着练功服的年轻弟子拱手道。
那弟子打量了父子二人一眼,见其穿着朴素但举止有礼,便道:“馆主正在校场,二位请随我来。”
走进武馆前院,是一片宽敞的青石演武场。
数十名年纪不一的弟子正分成几堆,有的在站浑元桩,有的在练习基本拳脚,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一股阳刚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名身材魁悟、面色黝黑、穿着短褂的中年汉子,双臂抱胸,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场中学员,正是馆主张震山。
见到游所为二人,张震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声若洪钟:“游老弟,来了?”
“张馆主。”游所为再次拱手,开门见山,
“在下今日特来为犬子平安办理入学。”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准备好的钱袋。
“这是二十两拜师礼金,另外十两是这个月的药膳钱,请您过目。”
游所为态度躬敬,并未因对方客气而有丝毫托大。
张震山接过钱袋,掂了掂便揣入怀中,目光落在游平安身上,略带诧异:
“游老弟打算让令郎用药膳?”
“正是。”
“老弟,既是你诚心送子来学艺,张某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张震山神色认真了几分,“这药膳一旦用上,最好就不要停。
打熬筋骨,滋养气血,非一日之功。
若中途断了,效果大打折扣,前面花的钱可能就白费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你可要想清楚。”
游所为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张馆主提醒。
晚辈既决定让孩儿走这条路,自当竭尽全力为他创造条件。
若半途而废,还不如让他安心在家务农。”
张震山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好!有志气!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这孩子我收下了!
放心,在我这武馆,只要肯吃苦,定能学到真本事!”
“平安,快谢过张师傅!”游所为连忙示意。
游平安上前一步,像模象样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弟子游平安,拜见张师傅!”
“恩,根骨看着还行,是个练武的料子。”
张震山伸手在游平安的骼膊、肩背上捏了捏,点了点头,
“先去安顿下来,明日一早,跟着师兄们一起站桩练功。”
他招手叫来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吩咐道:“带他们去丙字舍安顿。”
“是,师傅。两位请跟我来。”
弟子宿舍颇为简陋,是大通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游所为帮儿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仔细铺好被褥。
“平安,从今天起,你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游所为看着儿子,语气郑重,“爹有几句话,你要牢记在心。”
游平安挺直腰板,认真聆听。
“第一,尊师重道,严守武馆规矩,莫要与师兄们争执,遇事忍让三分。”
“第二,练武需持之以恒,不可懈迨,亦不可贪功冒进,打牢根基最重要。”
“第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若有人无故欺你,也无需过分惧怕,守住本心,量力而行,若有难处,记得告诉师傅,或者回家告诉爹娘。”
游平安仔细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游所为看着长子虽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庞,心中稍安。
平安性子沉静,能吃苦,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走,爹带你去街上吃点好的,然后我就回村了。
十天后休沐,爹再来接你。”
父子二人离开武馆,走向镇上的食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