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林木幽深。
越是靠近落星湖,周遭便越是寂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林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水寒潭特有的腥气。
游所为紧了紧肩上的渔网,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关于落星湖的凶险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据说湖中有通了灵性的恶蛟潜伏,能吞云吐雾,力大无穷。
前阵子邻村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樵夫在此失踪,更是为这片水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寻常村民,如今已是谈湖色变。
但游所为别无选择。
沧澜河畔那点可怜的收获,连塞牙缝都不够,如何撑得起两个孩子的满月宴?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诸天万象盘”今日显示的【平】字卦象,心下稍安。
此物神异,至今未曾出错,既然显示平顺,当可一搏。
他并未直接前往开阔的主湖局域,而是循着记忆中上次发现青玉灵鲤的那条隐蔽水脉。
绕到了落星湖一侧,一处被当地人称为“碧水潭”的幽深湾汊。
此地因水色墨黑,且传闻是那恶蛟巢穴入口之一,更是人迹罕至。
许是闹蛟患的缘故,这条通往碧水潭的小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径,游所为一路行来,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日头渐高,通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
游所为在碧水潭边寻了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浅滩停下。
他放下装备,简单啃了几口带来的杂粮饼,又灌了几口凉水,准备恢复些力气便开始动手。
时至深秋,周遭山峦已是一片金黄,可这碧水潭附近,不知是因水汽充沛还是地气有异。
灌木依旧葱郁,甚至有些反常的茂密,带着一股子森然之气。
游所为不是地理师傅,弄不懂其中关窍,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片地方透着古怪,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选定的这片浅滩,碎石遍布,视野开阔,前后左右有无危险,一眼便能看清。
他放下渔网,正准备活动开筋骨,眼角的馀光却猛地瞥见,左侧不远处,一方探入水中的巨大青石上,竟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
游所为心中一惊,定眼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布长衫的老者,头戴方巾,身形瘦削,正负手而立站在青石边缘,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墨色的潭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其神态肃穆,与这碧水潭的凶险氛围格格不入,更不象是来此游玩的。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游所为心下诧异,更多的是警剔。
能独自来此,并如此专注地观察潭水的,绝非普通乡野老汉。
是镇妖司的人?
还是……其他什么存在?
他尤豫了一下,收起了立刻撒网的念头。
人家在此专注做事,自己若哗啦啦一网撒下去,弄出太大动静,未免太不讲究,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正打算扛起渔网,悄无声息地退远些,另寻他处。
那巨石上的老者却似背后长眼一般,头也未回,一道苍老却清淅平和的声音已传来:
“小友自便就是,不必顾忌老夫。”
游所为闻言,停下动作,朝老者方向拱了拱手,扬声道:
“老先生在此静观,小子若贸然撒网,恐惊扰了您。
再者,此地传闻有恶蛟出没,老先生独处于此,周边灌木丛生,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那老者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无妨,老夫只是看看。
潭中之物,各有其性,非寻常动静所能惊扰。”
见老者如此说,游所为也不再矫情。
他重新扛起渔网,沿着潭边又走了百十步,寻到另一处水势相对平缓、且远离茂密灌木丛的岸边,确定不会打扰到那神秘老者,这才深吸一口气,将渔网理好。
“嘿!”
吐气开声,游所为腰腹发力,双臂一展,渔网带着风声被抡成一个饱满的圆,
“哗啦”一声罩入墨色的潭水中。
这一手撒网功夫,是他多年练就,极有准头。
稍待片刻,他开始收网。
网绳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力道传来,游所为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有货!分量还不轻!”
他双臂用力,缓缓将渔网拖出水面。
只见网内银鳞闪铄,七八条巴掌宽、鳞片紧实的黑背鲢鱼正活蹦乱跳地挣扎著,每条看上去都有两三斤重!
这落星湖人迹罕至,鱼儿缺乏捕捞,果然生得肥美。
获得九品血脉武资,修炼《莽牛劲》后,他的气力增长明显,提起这沉甸甸的渔网并不十分费力。
他将鱼获拖上岸,取出随身携带的柔韧树皮绳,熟练地将鱼从鳃口穿过,串在一起,挂在一旁的树杈上。
“好!满月宴的鱼鲜算是有着落了。”
游所为心中一定,甚至开始盘算,
“这黑背鲢鱼肉质鲜嫩,熬汤最好。
到时候给张馆主、李老栓他们桌上各摆一盆鱼汤,也算体面。”
他整理好渔网,准备撒下第二网,若能再多些收获,或许还能匀出几条,拿到江山镇去卖些银钱。
第二网下去,收获不如第一网丰厚,但也捞起了三四条鲢鱼和几条半尺来长的银白餐条。
游所为依旧满意,将鱼获一并串起。
正当他弯腰收拾渔网,准备第三次尝试时,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小友今日运气颇佳啊。”
游所为浑身汗毛一炸,猛地转身,手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只见之前那青石上的观水老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丈许远处,正目光平静地看着树杈上那两串鲜鱼。
“这老伯,好快的脚程,好轻的步子!”
游所为心中骇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松开柴刀,抱拳道:
“老先生见笑了,不过是碰碰运气。
您老……可有所获?”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对方在“观察”什么。
老者目光依旧停留在鱼获上,淡淡道:
“尚可,略有所得。”
他话锋一转,终于将视线移到游所为手中的渔网上,
“小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游所为心头一动,莫非是想买鱼?
他看了看树上的鱼获,有些为难。
这些鱼是要办宴席的,若是卖了……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钱袋,掂了掂,发出银钱碰撞的脆响:
“老夫出三十两银子,包下你这第三网。
无论这一网收获几何,皆归老夫,如何?”
“包网?”游所为愣住了。
这可是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地掂量着对方的话。
三十两银子,足够在江山镇买上两百斤上好的鲜鱼还有富馀。
自己这一网,就算运气爆棚,又能捞上多少?
这位老先生的目的,恐怕不在鱼,而在别的什么……
“老先生,这……恐怕不妥吧?”游所为迟疑道,心中警剔更甚,
“万一这一网收获寥寥,甚至是些水草杂物,岂不是让您老吃了大亏?”
“小友多虑了。”老者浑不在意,直接将钱袋塞到游所为手中,
“银钱在此,即便你第三网捞起的并非游鱼,老夫也绝无怨言。”
他的话意味深长。
入手沉甸甸的钱袋,让游所为知道对方并非戏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最终,家中拮据的现实以及对“诸天万象盘”卦象的信任占据了上风。
三十两银子,足以让秀娘和孩子们宽裕好一阵子了。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老者究竟意欲何为。
“既如此……小子便却之不恭了。”
游所为将钱袋小心收好,正色道,
“不过老先生放心,若这一网果真毫无价值,小子定将先前所获分您一半,断不能让您空手而归。”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小友心性不错。也罢,承你这份情,且撒网吧。”
游所为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渔网理得格外顺滑。
既然收了人家重金,这一网无论如何也要尽力而为,同时也想看看是否能印证心中的猜测。
他看准一处水流看似更急、水色更深沉的水域,铆足力气,将渔网奋力撒出!
“哗——”
渔网带着他的期望和疑虑,远远飞出,复盖了更大一片水面,缓缓沉入墨色的潭水之下。
游所为摒息凝神,默默计算着时间。
片刻后,他开始收网。
然而,网绳刚一入手,一股远超之前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从水下传来!
“不好!”
游所为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直往水中扑去!
他反应极快,双脚死死蹬住岸边的岩石,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死死拽住网绳。
那网中之物力量大得惊人,竟与他僵持不下,网绳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试图将网绳往回收,却感觉象是在拖拽一座水底小山,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他连忙就想将网绳往身旁的大树上绕去,以防被拖入深潭。
就在这时,那一直旁观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一步踏前,伸出干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游所为手中的网绳上。
“小友稳住,老夫助你。”
游所为见状大急,连忙喊道:“老先生不可!
水下之物力大,危险!您快退开!”
他自身有九品武资在身,尚且如此吃力,这老者年事已高,若被带入水中,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那老者对他的呼喊恍若未闻,五指轻轻一扣。
游所为顿时感到一股温润却浩大的力道顺着网绳传来,原本狂暴挣扎的网中之物,力道竟似被瞬间压制、疏导了大半!
“起!”
老者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游所为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沉重的渔网竟被他二人合力,缓缓拖向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