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游平安便随着王管事出了驿馆。
两人在连山郡城繁华的街市上穿梭,精心挑选了几样价值不菲的郡城特产和两坛好酒,花费了近八十两银子,几乎掏空了王管事的钱袋。
随后,他们来到了略显肃穆的郡守府侧院,这里是郡府文吏办公之所。
王管事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门房拱手道:“劳烦通传,边军辎重营管事王栋,求见陈文圆陈主簿,故人来访。”
门房打量了他们一眼,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引他们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刚落座奉茶不久,门外便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
“王栋?真是你这家伙?不在边军啃沙子,怎么跑郡城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王管事昔日在军中结识的文书官,如今在郡守府担任户曹主簿的陈文圆。
王管事哈哈一笑,起身迎了上去,两人熟稔地互捶了一下肩膀。
“老陈,别来无恙!兄弟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陈文圆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礼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笑道:
“少来这套!你王栋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赶紧说,什么事?能帮的我绝不推辞,帮不了的,这些东西你原样带走。”
王管事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将游平安引荐给他,然后压低声音,将游长生因老师苏文远之事被镇妖司玄衣卫带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陈,我知道镇妖司玄衣卫的事棘手,不敢让你为难。
只求你帮忙打听一下,苏夫子和长生到底卷入了什么事,如今人在何处,境况如何?
让我这侄子心里有个底。”他指了指面色凝重的游平安。
陈文圆听完,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王栋,不是我不讲情面。镇妖司玄衣卫独立办案,地方官府无权过问,卷宗更是机密。
我这区区主簿,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忙,我恐怕……”
游平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陈主簿,小子不敢奢求其他,只盼能知晓舍弟是否安好,所犯何事,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也好!
求主簿成全!”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和恳切。
陈文圆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难掩忧色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老友王栋期待的目光,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打听具体案情我做不到,不过……我试着问问负责往来文书归档的老吏。
看看最近有没有关于镇妖司玄衣卫或苏文远的只言片语。但你们别抱太大希望。”
王栋连忙道:“有劳老陈了!无论成与不成,这份情我王栋记下了!”
陈文圆摆摆手:“先说好,只是打听点边角消息。
你们先回驿馆等着,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们。”
送走二人后,陈文圆在房中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唤来一名心腹小吏,低声嘱咐了几句。
接下来的两天,对游平安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守在驿馆房间里,坐立难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弟弟可能遭受的种种苦难。
第三天下午,陈文圆终于亲自来到了驿馆,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情况不妙。”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我托人多方打探,得到一个尚未公开的消息。
郡守大人已接到上官行文,不日将在郡守府进行堂审,由郡守、郡丞并玄衣卫千户主审,还会邀请本地文院的山长、名儒旁观。苏文远此次……怕是在劫难逃。”
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陈文圆继续道:“据那点零星消息推测,苏文远并非简单的古鉴学术之争,他似乎在考证某部前朝孤本时,触及了……
当朝某些显贵家族的隐秘发家史,其中可能涉及不太光彩的旧事。
这已非‘妄议’,近乎‘揭短’和‘诽谤’了。
那些名儒最重声名,此番堂审,苏文远恐怕会被当成靶子。”
他看向游平安,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不过你弟弟游长生,只是学生,年纪又小,若能当堂表明立场,与苏文远划清界限,指证其‘蛊惑学生’,或可争取宽大处理。
你若同意,我可以想办法疏通一下狱卒,让你们兄弟见上一面,你好好劝劝他。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能救他的法子。”
游平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立刻躬身:“多谢陈主簿!若能见长生一面,平安感激不尽!”
王管事拍了拍游平安的肩膀,对陈文圆道:
“老陈,需要多少打点,你直说。”
陈文圆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主要是打点看守偏院的那几个玄衣卫外围人手。
真正的内核牢狱,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三十两?”游平安有些意外,比他预想的要少。
陈文圆瞥了他一眼:“苏文远和游长生并未关押在玄衣卫大牢,而是被软禁在郡守府后的一处偏僻院落,由玄衣卫看守。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进了镇妖司玄衣卫正牢……”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管事立刻掏出银钱:“有劳老陈打点。”
第二天黄昏,在陈文圆的安排下,游平安换上了一套郡守府杂役的衣服,被一名小吏领着,七拐八绕地来到了郡守府后园一处寂静的偏院。
院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后天武者玄衣卫,查验过小吏的凭证后,才放游平安进去。
院内陈设简单,游长生独自坐在石凳上,对着院中一棵枯树发呆。
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衣衫还算整洁,但眼神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长生!”游平安压低声音喊道。
游长生身体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游平安,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快步走过来,抓住哥哥的手臂,急道:
“大哥!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别怕,大哥想办法进来的。”游平安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快速而低声道,
“长生,时间紧迫,你听我说!堂审之时,你只需声称一切皆是苏夫子教授。
你年幼无知,被他蒙蔽,如今幡然醒悟,愿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如此,你才能脱身!记住没有?”
游长生怔怔地看着哥哥,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良久,他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惨淡笑容:“大哥……我做不到。”
“夫子所求,乃学问之真,史笔之直。
他常言,读书人当有风骨,不为强权折腰,不为生死易节。
若为苟活而背弃师道,指鹿为马,长生……馀生何安?”
“游长生!”游平安又急又气,压低声音吼道,
“风骨能当饭吃吗?能保住命吗?
你想想爹娘!想想婧瑶和永宁!你要是出了事,对的起他们吗?!”
提到家人,游长生的眼圈红了,他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声音哽咽却执拗:
“爹娘……大哥,恕长生不孝。夫子以真待长生,长生……不能背弃夫子。”
“糊涂!”游平安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劝,院门外已传来玄衣卫冰冷的催促声:“时辰到了!速速离开!”
游平安无奈,只能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将那包被他攥得温热的面人飞快塞进长生手里,咬牙转身离去。
回到驿馆,王管事急切地问:“如何?劝动他没有?”
游平安面沉如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说……愿随夫子殉道。”
王管事闻言,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桌子上:“这傻小子!”
陈文圆也是摇头不语。
游平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弟弟那执拗而清澈的眼神。
常规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只剩下那缥缈无踪的“仙缘”了。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城东“问道别院”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