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剩下的两颗递还给游平安:“这两颗,你收好。
你常在外行走,风险最大,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游平安郑重接过:“孩儿明白,谢爹。”
分配已定,游所为心中稍安。
他走向正在院中一角默默练习站桩的游永宁,将那丹药递给他,仔细嘱咐了用法。
小永宁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小纸包。
随后,游所为又分别将丹药交给了林秀娘和游长生,并去厢房探望了苏文远,由哑叔代为收下。
苏文远虽仍精神不济,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感激。
安置好丹药之事,游所为开始张罗搬家。
恰在此时,同村的李老栓带着儿子李铁柱闻讯赶来帮忙。
“游老弟!听说平安和长生都回来了,新宅也盖好了,恭喜啊!”
李老栓笑着拱手,手里提着两条刚从落星湖打上来的鲜鱼,“一点心意,给新宅添个彩头!”
“栓哥太客气了!铁柱,伤都好利索了?”游所为迎上去,关切地问李铁柱。
李铁柱在西北与游平安一同立功,也得了赏赐,虽受伤但已无大碍。
“没事了,游叔!多亏了平安照应!”李铁柱憨厚地笑着。
有了李家父子帮忙,搬家顺利了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苏文远那位于村东的房屋因为前阵子山体滑坡,山中落石将屋子砸毁。
此次搬家,捎带着夫子家一起。
几辆牛车来回几趟,便将小河村旧宅还有苏老先生家的物品搬到了碧水潭新居。
林秀娘在新厨房忙活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众人围坐一堂,虽然苏文远和游长生情绪依旧不高,但总算有了些乔迁的喜庆气氛。
饭后,李家父子告辞。
游家众人开始挑选房间。
三进的四合院子,游所为只先建了主体部分的十来间房,保留了扩建的馀地。
游平安主动选了靠近院门、便于出入的厢房;
游长生则选择住在离苏文远和哑叔最近的屋子,方便照料;
游婧瑶和游永宁的房间则安排在内院,更为安静。
待家人安顿得差不多,游所为对林秀娘道:
“秀娘,家里你先照看着,我和平安去一趟镇上,见见张馆主,商量一下婚事,顺便把之前借的银钱还上。”
林秀娘点点头,从屋内取出所剩不多的钱袋,面带忧色:
“当家的,家里现钱不多了,王管事那边垫付的……”
游平安接口道:“娘,不用担心。王头儿垫付的钱,我和爹会想办法。”
正说着,苏文远在哑叔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他虽不能言,但眼神示意哑叔。哑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银票,递向游所为。
游所为一看,竟是一张百两面额的官办银票!
他连忙推拒:“夫子,这如何使得!您安心住下便是,银钱之事,我们自行解决。”
苏文远摇摇头,态度坚决,又示意哑叔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据,上面写明是暂借给游所为应急。
游所为见推辞不过,心中感激,也不再矫情,郑重地在借据上按了手印:
“夫子大恩,游某铭记,日后定当奉还!”
有了这笔钱,游所为心中踏实了不少,当即和游平安动身前往江山镇。
镇上的张氏武馆内,馆主张震正与王守仁饮茶闲聊,话题不免提到连山郡城那场风波。
“苏夫子……可惜了。”
张震叹息一声,“听闻那日堂审,他本可自辩,却最终选择了沉默认罚。”
王守仁压低声音道:“我听到些风声,说是郡守和那几家望族,联合施压,甚至暗示若他再‘执迷不悟’,恐会牵连更多学生……苏夫子是为了保全长生和哑叔,才……”
两人正说着,游所为父子走了进来。
寒喧过后,游所为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张馆主,王兄,方才听二位提及连山郡城之事……不知苏夫子当日,究竟是如何……”
张震与王守仁对视一眼,由王守仁将打听到的、关于苏文远为保学生而被迫放弃自辩的隐情大致说了一遍。
游所为听罢,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原来如此……苏夫子,是用自己的文名和前路,换了长生的平安,和哑叔的无恙啊……”
张震和王守仁闻言,亦是神色凝重,他们对文坛纠葛了解不深,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苏文远那份无奈与牺牲。
游所为心中对苏文远更加敬重,同时也愈发感到,在这世间,若无足够的力量,连坚持道理都是一种奢侈。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稳的长子,又想到家中那半瓶“清灵散”和碧水潭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
一个念头在心中愈发清淅: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让游家真正强大起来。
…
游所为半晚回到家,将从王守仁、张震处听来的堂审细节,结合自己的理解,向游平安娓娓道来:
“那郡守与名儒,看似是在探讨义理,实则暗藏机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他们将苏夫子的学问比作一条试图改道的河流,将现有的礼法纲常比作延续千年的主河道。
他们说,河流若执意改道,或许能开辟新天地,但必然会淹没沿途的田园村舍。
这些‘田园村舍’,指的就是依赖大虞现有秩序生存的黎民百姓,也包括夫子的学生们。”
游平安皱眉思索:“他们这是在暗示……”
“正是。”游所为颔首,
“他们真正的意思是:苏夫子,你若执意坚持你的学说,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无辜。
那些依附于你的学生,他们的前程乃至性命,都可能因你而毁。
所谓‘顾全大局’,就是要夫子为了保全他人。
尤其是长生这样的亲传弟子,而主动放弃辩白,认下那些罪名。”
游平安听完,沉默良久,拳头不自觉握紧:
“原来如此……他们竟是用这种方式,逼得夫子……”
游所为叹了口气:“权势面前,有时候道理本身,反而成了最无力的东西。
苏夫子,是用自己的前程和声名,换了长生的平安。”
游平安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沉重的恩情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