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云被栖霞观接纳的第三日，游所为在碧水潭边见到了他。
这位新晋的客卿执事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栖霞观道袍，正站在水榭上，手持一面青铜罗盘，对着潭水观测。
晨光洒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白执事。”游所为走上水榭。
白景云回头，笑着拱手：“游家主，早。”
“白执事这是在看什么？”
“测潭水灵气流转。”白景云指着罗盘上转动的指针，
“这几日我发现，碧水潭的灵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以老牛石为中心，呈旋涡状流转。
越是靠近旋涡中心，灵气越浓，但也越容易沾染煞气。”
他顿了顿：“游家主长期在此修炼，可曾感到过心神躁动？”
游所为心中一凛。
确实，这几日修炼时，偶尔会觉得心烦意乱，之前还以为是忧心家族事务所致。
白景云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里面是‘清心散’，每日修炼前服一粒，可宁神静心。游家主若不嫌弃，请收下。”
游所为接过：“多谢白执事。不过……白执事如此相助，游家无以为报。”
“游家主客气了。”白景云摆摆手，
“说起来，老朽还要感谢游家主引荐之恩。
若无游家，老朽这辈子恐怕都无缘踏入仙宗。”
他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深潭，忽然道：“游家主，你可知道，这潭底镇压的到底是什么？”
游所为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白执事知道？”
“略知一二。”白景云回身，神色严肃，
“老朽祖传的《地脉望气术》中，有一篇专门记载‘镇压之地’。
根据典籍描述和这几日的观测，老朽判断，这潭底镇压的……应该是一尊上古‘血煞孽龙’的‘精元’部分。”
精元？
游所为想起裴玄真人说过，三才大阵镇压的是孽龙的“精、气、神”三部分。
“白执事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白景云点头，“《地脉望气术》记载，镇压精元之地，水灵气盛而带煞，地脉呈龙形盘绕，且必有灵兽守护。
碧水潭这三条都符合，水灵充沛，煞气隐现，地脉如龙，还有潭中那条灵蟒守护。”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老朽昨日以秘法观测，发现潭底裂缝中渗出的煞气，带有极强的‘精血’气息。这正是精元外泄的特征。”
游所为沉默片刻，忽然问：“白执事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先前不说？”
白景云笑了：“游家主果然敏锐。实不相瞒，老朽先前不说，一来是试探，二来……也是自保。这等隐秘，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如今为何又说了？”
“因为游家主的诚意。”白景云正色道，“老朽漂泊半生，见过太多尔虞我诈。
游家主明知老朽另有所图，却仍诚心引荐，这份胸襟，老朽佩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兽皮卷：“此乃《地脉望气术》中关于‘镇压之地’的完整篇章，包括观测之法、
煞气辨别、以及……暂时封镇的手段。今日赠予游家主，算是老朽的一点心意。”
游所为接过，兽皮卷入手温润，显然年代久远。
他没有推辞：“如此重礼，游某愧领了。”
“游家主不必客气。”白景云摆摆手，
“老朽既入栖霞观，自当为宗门分忧。
这碧水潭地脉不稳，关乎整个连山郡安危，老朽定当尽力。”
正说着，远处天空传来破空声。
三道流光自西南方向疾射而来，落在岸边。
为首者是裴玄真人，身后跟着静瑜师太和游永宁。
“白执事，游家主。”裴玄真人走上水榭，神色凝重，
“刚接到宗门传讯，儋州十二仙宗已齐聚北境雪原，要召开‘仙宗大会’，商讨地脉节点之事。”
“十二仙宗都来了？”白景云一惊。
“都来了。”静瑜师太点头，“尖子山、赤阳门、金刚门、落霞山……连隐世多年的‘玄冰谷’都派人来了。
看来，地脉节点的秘密，藏不住了。”
游所为心中一沉：“长老，那碧水潭……”
“暂时安全。”裴玄真人道，“各宗商议，三日后在连山郡城召开‘分脉会’，商讨三处地脉节点的探查与分配。
在此之前，谁也不能擅自行动。”
“分配？”游所为皱眉，“他们把地脉节点当什么了？”
裴玄真人苦笑：“在仙宗眼中，地脉节点就是资源。
三才大阵镇压的不管是孽龙还是其他东西，只要能利用，就是机缘。”
他看向游所为：“游家主，三日后，你需随我去郡城参会。
碧水潭是游家祖地，你有权发言。”
游所为沉默。
凡人参与仙宗会议？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爹，儿陪您去。”游永宁忽然开口。
裴玄真人点头：“永宁也该去见识见识。另外……”他看向白景云，
“白执事也一同前往。你对地脉了解最深，届时需要你陈述观测结果。”
“晚辈遵命。”
众人商议定，裴玄真人和静瑜师太先行返回郡城准备。
白景云也告辞去整理资料。
水榭上只剩下游所为父子。
“爹，您担心吗？”游永宁问。
游所为看着儿子：“担心，但不惧。永宁，你记住，无论仙宗如何强大，这碧水潭是游家的根。谁敢动，咱们就跟他拼命。”
游永宁握紧枪杆：“儿明白。”
当日下午，游所为将家人召集到堂屋。
“三日后，我要去郡城参加仙宗会议。”他开门见山，“此去吉凶难料，有些事得提前交代。”
林秀娘脸色一白：“当家的……”
“听我说完。”游所为握住她的手，
“平安，我走之后，家中由你主事。
若三日内我没回来，你立即带全家离开碧水潭，去郡城找你王守仁和王守义世伯，他会安排。”
游平安急道：“爹，不至于此……”
“以防万一。”游所为打断他，“长生，你照顾好娘和嫂子、妹妹。
特别是承运，他还小，不能有任何闪失。”
游长生红着眼框点头。
游所为又看向张婉儿：“婉儿，你是武者，若真有事，护着娘和婧瑶先走。”
张婉儿挺着身子，坚定道：“爹放心，儿媳明白。”
交代完，游所为回到卧房，从识海内取出诸天万象盘。
玉盘今日卦象未显，但他心中已有预感——此行必有大变。
他咬破指尖，滴血在玉盘上。
鲜血渗入，盘面光华流转，最终浮现四个字：
【卦象：未定】
【提示：机缘与危机并存，决择决定未来】
未定……游所为喃喃自语。
看来，连玉盘都无法预测这次会议的结果。
他玉盘收进识海，开始整理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他还带上了那枚蓝色阵眼石、白景云赠的兽皮卷，以及……孟三多给的保命玉符。
深夜，游所为独自来到潭边。
月色下，碧水潭静谧如常。
但他能感觉到，潭底的煞气又浓了一分。
裂缝处，暗红色的气流如烟雾般缓缓渗出，在水底盘旋。
“哗啦——”
灵蟒浮出水面，游到水榭边。
它抬起头，竖瞳望着游所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担忧。
游所为蹲下身，轻抚它的头颅：“老伙计，你也感觉到了吗？”
灵蟒蹭了蹭他的手，忽然张口，吐出一颗鸽蛋大小的蓝色珠子。
珠子晶莹剔透，内部有流光转动，散发出浓郁的水灵之气。
“这是……”游所为愣住。
灵蟒用头将珠子推到他手边，又指了指潭底，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游所为握住珠子，顿时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原本因煞气侵扰而有些烦躁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
“定神珠？”他想起永宁曾说过古籍记载，有些灵兽体内会孕育出能宁神静气的宝珠，没想到这灵蟒竟有如此造化。
他郑重收起珠子，对着潭水深深一揖：“多谢。”
三日后，连山郡城。
原本宽阔的郡守府广场，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仙宗会场。
广场四周，十二面旗帜迎风招展，每面旗帜代表一个仙宗：
栖霞观、尖子山、赤阳门、金刚门、落霞山、玄冰谷……
广场中央，十二张玉案围成一圈。
每张玉案后都坐着一名气息深沉的身影——都是各宗的炼气后期长老。
而在玉圈外围，还有数十张普通座位，坐着各宗的年轻弟子和随行人员。
游所为、游永宁和白景云，就坐在栖霞观的位置上。
“爹，好多人。”游永宁低声道。
游所为扫视全场。除了十二仙宗，连山郡守、镇妖司玄衣卫指挥使薛镇岳等本地高层也在场，但都坐在更外围，显然没资格参与内核讨论。
“安静，开始了。”白景云提醒。
玉圈中央，一名身着紫袍、面容威严的老者起身。
他是此次会议的发起者，落霞山长老庞瑜。
“诸位道友，今日齐聚连山郡，所为之事，想必大家都清楚。”庞瑜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三处地脉节点，关乎整个东广州安危，也蕴含莫大机缘。
我十二仙宗既已介入，当同心协力，共商对策。”
他话音刚落，尖子山的贺山主就冷哼道：
“庞老儿，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什么共商对策，不就是想分一杯羹吗？”
庞瑜也不生气，笑道：“贺山主既然挑明了，那老夫就直说。
地脉节点中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一家独吞。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定个章程，如何探查，如何分配，如何善后。”
赤阳门的赤燎长老开口：“那就先说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山主，你们尖子山谋划百年，总该知道些内情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贺山主。
贺山主环视一圈，忽然笑了：“既然都想知道，那本座就告诉你们。
三处地脉节点镇压的，是一尊上古‘血煞孽龙’的三部分：精、气、神。”
全场哗然！
“血煞孽龙？那不是传说中的灾兽吗？”
“难怪地脉煞气这么重……”
“若真是孽龙，一旦破封，整个东广州都要遭殃！”
各宗长老议论纷纷，面色都凝重起来。
贺山主继续道：“百兽山百年前得到古籍线索，开始探查。
目前已确定，碧水潭镇压的是‘精元’，白马渊镇压的是‘元气’，北境冰湖镇压的是‘神魂’。
三处阵眼皆已破损，镇压之物即将复苏。”
他顿了顿：“不过诸位不必太过担心。
孽龙虽强，但被镇压数千年，实力十不存一。
若能趁其未完全苏醒，将其分割炼化，反而是莫大机缘，精元可炼体，元气可增修为，神魂可悟道。”
这话一出，不少长老眼中都闪过贪婪之色。
游所为在台下听得心头火起。
这些仙宗，竟把灾兽当成资源瓜分！
庞瑜敲了敲玉案：“安静。贺山主，既然你们尖子山探查最深，可有炼化之法？”
“有，但需要三宗配合。”贺山主道，“我尖子山可主攻‘神魂’，赤阳门火法克制‘元气’，至于‘精元’……”
他目光扫向栖霞观方向：“就交给擅长阵道的栖霞观了。三宗联手，各取所需，如何？”
裴玄真人起身，沉声道：“贺山主，炼化孽龙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煞气暴动，祸及苍生。
我栖霞观认为，当以修复阵法、重新镇压为先。”
“修复？”金刚门的长老嗤笑，“裴老道，那阵法是上古真人所布，你我何德何能修复？不如趁现在炼化，一劳永逸。”
“就是，机缘在前，岂能错过？”
“我玄冰谷同意炼化……”
各宗纷纷表态，竟有八家支持炼化，只有栖霞观、落霞山等四家主张修复。
庞瑜皱眉：“既然意见不一，那就投票表决。支持炼化者，举手。”
八只手举起。
庞瑜叹道：“八对四，炼化方案通过。接下来，商讨具体分配……”
“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游所为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向玉圈中央。
“你是何人？”贺山主皱眉。
“碧水潭畔，游家家主，游所为。”游所为不卑不亢，
“诸位仙师要炼化孽龙，可曾问过，碧水潭是谁的家？连山郡的百姓，同不同意？”
全场寂静。
一个凡人，竟敢质问仙宗？
游所为环视四周，声音清淅：“碧水潭是游家祖地，潭底阵法关乎全家性命。
诸位要炼化可以，但请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炼化过程中，煞气爆发如何控制？
连山郡数十万百姓，如何安置？”
“第二，炼化之后，地脉失衡如何解决？
碧水潭若毁，游家何去何从？”
“第三……”他直视贺山主，“尖子山谋划百年，真就只是为了炼化孽龙？
贺山主，你敢不敢以道心起誓，没有其他图谋？”
贺山主脸色一沉：“放肆！区区凡人，也敢质问本座？”
他抬手一道罡风打出，直取游所为面门！
“爹！”游永宁急欲冲上，却被白景云按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剑光自天而降，挡在游所为身前。
孟三多踏剑而来，落在场中。
“贺疯子，欺负凡人，你还要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