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后的第二日,碧水潭畔的游家宅院,难得地沉浸在一种忙碌却安定的氛围里。
昨夜宾客散去,喧嚣落定,但那份因联姻和各方势力隐约关注而带来的微妙变化,却已悄然沉淀在这个家庭的每个角落。
清晨,堂屋内,游所为夫妇端坐主位,长子游平安和儿媳张婉儿侍立一旁。
对面,坐着的是刚刚定下亲事的游长生,以及他身边脸颊微红、略显拘谨的李萍萍。
林秀娘特意让萍萍今日早些过来,熟悉家中事务,也认认人。
“萍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莫要太过拘谨。”
林秀娘看着眼前清秀温顺的准儿媳,越看越喜欢,
“家里的规矩不多,你是个勤快懂事的好孩子,往后和长生好好过日子就成。
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娘说。”
李萍萍连忙起身,躬敬地福了一礼:
“娘放心,萍萍一定会好好孝敬您和爹。”她又转向张婉儿,微微躬身,“嫂嫂过门早,日后还请您多教教萍萍。”
张婉儿正因怀孕被丈夫叮嘱少操劳,闻言温和一笑:
“妹妹别客气,咱们家事情其实也简单,娘最是和善。
你眼下先熟悉着,等日后过了门,自然就顺手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气质愈发温婉。
游所为看着眼前情景,心中慰借。
家族人丁兴旺,兄弟和睦,是立足乱世的根本。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长生,萍萍,定亲是大事,也是喜事。
不过眼下时局特殊,正式婚仪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这段时日,长生你要多去小河村走动,帮衬着李家,也让萍萍多来家里熟悉。
平安,家里接人待物、一应外务,你多担待些。
婉儿有孕,你娘要多照顾她,萍萍这边,婉儿你闲遐时也多提点。”
“是,爹。”游平安和游长生齐声应道。
张婉儿和李萍萍也点头应下。
“好了,平安带你媳妇回房歇着。长生,你送萍萍回去,顺便看看李老哥的腿伤恢复得如何,把昨日孙掌柜送的那支老参带过去。”游所为安排道。
几人行礼退出堂屋。
屋内只剩下游所为夫妇。
林秀娘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头:
“总算是又了了一桩心事。长生这孩子,性子定了,又定了这么好一门亲,我这心算是放下大半。”
游所为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始忙碌收拾宴席残局的乡邻和雇工,缓缓道:
“亲事定了是好事,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萍萍家底薄,日后咱们得多帮衬。
长生要走儒道,虽不耗巨资,但笔墨纸砚、书籍典册,也是一笔开销。平安这边又要添丁……”
林秀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当家的,你是担心……银子?”
“银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势’。”身,目光沉静,
“昨日王家、陈家不请自来,孙掌柜主动示好,落霞山仙子亲至……
看似风光,实则是将咱们游家架在了火上。
各方都盯着碧水潭,都想看看游家到底有多少斤两,能拉拢还是该打压。”
他踱了几步:“光靠永宁在栖霞观的名声,不够。
咱们自己得立起来。
乡老会和农垦队是个开头,能聚拢些人心,但还不够扎实。
我寻思着,得有些自家的产业营生,一来贴补家用,二来也能安置些信得过的乡亲子弟,培养些人手。”
林秀娘眼睛一亮:“产业?你是说……象以前咱们想过,但没本钱做的那些?”
“恩。”游所为点头,“碧水潭水质特殊,潭边有些野果药材长得也比别处好。
平安以前打猎时认得几种药草,或许可以试着移栽培育。
还有,咱家酿的米酒,往年只是自家喝或送人,但味道确实不错。
若能有稳定粮食来源,扩大些规模,也是一条路。”
“这……能成吗?咱们哪懂那些。”林秀娘有些迟疑。
“事在人为。”游所为道,“平安稳重,可以负责外联和跑动。
长生心思细,读书多,可以帮着谋划章程。
咱们先从小做起,摸索着来。
回头我让平安去打听打听,看看郡城或镇上,有没有合适的铺面或荒地可以租下。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里往后事多,你一个人操持太累。
我想着,是不是从村里或碧水村,找两个本分勤快、家世清白的丫头,来家里帮衬着?
一来你能轻省些,二来,有些事让她们去做,也方便些。”
他指的是修炼、灵液等不便为外人知的秘密。
林秀娘这次没有反对,想了想道:“这倒是可行。我回头悄悄问问德厚叔公和村里几位老人,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一定得找嘴严实、心地好的。”
“恩,你斟酌着办。”游所为看了看天色,“我去潭边走走。”
他独自来到水榭。
晨光中的碧水潭,水汽氤氲,灵气盎然。
他盘膝坐下,并未立刻修炼,而是取出了怀中的诸天万象盘。
玉盘今日的卦象,让他有些在意。
昨夜定亲宴后,他查看时,卦象显示为【吉:姻缘缔结,家运渐起】。
但方才天亮前,他心中忽有所感,再次查看时,卦象竟微微波动,在“吉”字边缘,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气,旋即消失,卦象恢复如常。
这细微的变化,若非他对玉盘感应极深,几乎无法察觉。
是预示有潜在风险?
还是因为长生定亲,牵动了家族气运,产生了某种未明的变化?
他正沉思间,忽听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游长生送李萍萍回来,正朝水榭走来。
“爹。”游长生行礼。
“萍萍送回去了?李老哥伤势如何?”
“送回去了。李伯父腿伤恢复得不错,孙掌柜介绍的那位郎中手法很好,又开了些活血强筋的膏药。
那支老参,李伯母说什么也不肯全收,只切了几片说要给李伯父炖汤,剩下的硬让我带回来了。”游长生说着,将包好的参段递给父亲。
游所为接过,点点头:“李家厚道。”
他打量了几子一眼,发现游长生眉宇间似乎比往日更清朗几分,周身那缕微弱的文气,也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长生,你今日气色不错,可是修行上有所得?”
游长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些许困惑又带着兴奋的神色:
“爹,您看出来了?儿也说不上来……昨夜宴席散去后,儿心中欢喜,却又觉肩上责任更重。
回房后难以入眠,便在水榭这边坐了会儿,对着潭水默诵夫子平日教导的养气篇章。”
他回忆着,眼神有些恍惚:“也不知坐了多久,心中诸般杂念渐渐平息。
忽然感觉……感觉天地间,有一种至正至大、却又温润平和的气息,与儿平日修炼所感的文气隐隐呼应。
那一刻,儿仿佛‘听’到了风吹过竹简的声音,‘看’到了古圣先贤伏案疾书的虚影……
胸中似有一团温暖明光凝聚,不炽烈,却绵长坚定。
然后,儿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已是天亮,精神却格外饱满,往日读书时一些晦涩之处,也壑然开朗了些许。”
游所为听得心中震动。
这描述……莫非是儒道修行中,某种难得的领悟或突破?
类似于修士的“顿悟”?
他想起玉盘卦象的细微波动,难道与长生此刻的状态有关?
“长生,你仔细感受一下,胸中那团‘明光’,如今可还在?”游所为谨慎问道。
游长生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肯定地点头:
“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随着儿的呼吸念头微微流转,让儿心思格外沉静清明。爹,这……这是什么?”
游所为沉吟。
他并非儒道修士,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但依据前世记忆和此世见闻推测,这很可能是儒道修行中极为重要的“文心”雏形,或者类似的东西。
是读书明理、养气修身到了一定境界,结合特定机缘,比如定亲带来的心境变化、碧水潭特殊环境而产生的质变。
“此乃你读书养气,心性纯正,加之机缘巧合,所得之造化。”游所为郑重道,
“切记,此事勿要轻易对外人言。日后修炼,当循此感觉,以胸中那点明光为引,继续温养浩然之气,明心见性。
或许,这便是你儒道修行真正的入门之钥。”
游长生闻言,神色一肃,郑重行礼:“儿谨记父亲教悔!”
看着儿子眼中那抹愈发坚定的神采,游所为心中欣慰,却也隐有一丝担忧。
长生有此机缘,未来儒道可期。
但“文心”初现,必引动自身气运变化,或许也会引来某些冥冥中的关注或……觊觎?
昨夜玉盘那一闪而逝的灰气,是否与此有关?
“好了,去忙吧。稍后去镇上书肆时,若见到与‘养心’、‘凝神’或先贤心得相关的书籍,不妨留意一下。”游所为嘱咐道。
“是,爹。”游长生躬身退下。
水榭中,再次只剩下游所为一人。
他握着诸天万象盘,感受着玉盘传来的温润触感,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潭水。
家中次子儒道初窥门径,长子沉稳干练即将再为人父,幼子在外崭露头角……
游家的下一代,正在风雨中悄然成长。
而明日,便是揽月楼之宴。
他将玉盘贴近心口,默默运转《青木长生诀》。
无论如何,他必须为这些孩子们,撑起一片足够他们成长、翱翔的天空。
碧水潭底,灵蟒似乎感应到水榭上游所为沉凝的心绪与长生身上那缕新生的、中正平和的文气,它缓缓摆动身躯,绕着裂缝游弋,竖瞳中光芒流转,守护之意,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