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西倾,撕裂的云痕仍残留在上空,周府庭院的喧嚣已化作馀韵。
稍有些狼狈的宾客们,满面红光的从周府中走了出来,如同沸油溅入了冷水,让整个街巷瞬间喧腾!
“我瞧见了没?我当然瞧见了!那青红剑光‘唰’地劈开云头!裹着个人影就飞上了天!”
“带走的不是解元公,他刚才还出来送我们呢,是他的书童,砚童今后可是仙师了。”
“不对吧?我在街上都听到了,那位仙师不是说要来给解元公送仙缘吗?怎么带走的是他的书童?”
“什么书童,那是专为了点化解元公来的仙童!”
……
这个席虽然吃得不是很爽利,可这个瓜却是香得很啊!
几年的谈资都有了!
各自闲聊中,那首新诗竟也被人拼凑了出来。
稀奇的故事,绝世的诗句。
如同烈火上添了一瓢猛油,迅速引爆全城,几乎人人都聊到了深夜。
可这首诗中既然说——仙人扶我顶,结发受长生。
那现在解元公,是不是已经得了长生?
又或者……有着能让人长生的宝物?
……
更深露重,盐枭私宅烛火跃动,窗纸映出七八道扭曲人影。
盐枭指节叩击紫檀桌面,翡翠扳指泛幽光。
“半个城的人都听到了,那位仙师亲口说,要送仙缘给解元公。”
他猛地倾身,烛火在瞳孔中跳跃,映出两点毒焰般的寒光。
“结果呢?带走的却是个书童!”
“就连一个书童都能登仙,咱们的解元公,得到的好处怎么可能小?”
“干了这一票,咱们兄弟几个分了好处,人人都能长生!”
但旁边一人却有些担心。
“大哥,如果真有宝物,咱们劫了也是大祸啊!解元公都受不起,咱们就受得起吗?而且做了这一笔,咱们这红火的生意恐怕也做不下去了吧?”
“红火生意?呸!知府老爷抽四成!漕帮水鬼刮两成!衙门胥吏再啃一成!”
盐枭抓起茶盏狠狠掼碎在地,瓷片混着热茶飞溅,烛火映着他狰狞的脸。
“去年折了三条船十二个兄弟,抚恤银子都从老子棺材本里抠!这刀口舔血的营生,配叫红火?!”
他环顾一圈。
“老子曾经听说过,前朝镇南王为求一粒延寿丹,割了三个县当献礼。”
“解元公得到的……可是长生重宝!”
“咱们劫了解元公,得了重宝,换个世袭王位恐怕都够了!”
周围人的呼吸声陡然粗重。
……
……
流芳阁顶层的雅间里。
歌伎舞姬早已被屏退,描金屏风寂聊地立着,熏香炉冷透,满室华贵装饰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空荡。
白日里刚刚送了重礼的苏记东家,此时压低了声音道:
“那周拙小儿可是新科解元,咱们若是出手,动他……怕要犯众怒啊!”
旁边绸庄掌柜慢悠悠地品着茶:“众怒?真要有长生的宝物,谁会不想要?府尊大人不想要?”
苏记东家眉头紧蹙。
“可谋害解元的罪名,咱们谁担得起?”
“谁说就要我们承担了?我们可都是好人!”
绸庄掌柜指着向窗外漆黑河面,轻笑着道:
“让‘翻江鲤’那帮水匪绑人,在黑矿洞里用重刑撬开周拙小儿的嘴,在将他肚子里那点东西全部掏干净之后,我们再派人剿匪。事成之后,你我非但无罪,反而是替朝廷挽回颜面的大功臣!”
见苏记东家还有些尤豫,绸庄掌柜再次提议:
“你要是不想动用你那后手,也可以将消息传出去嘛,我们不管劫匪是谁,我们只管剿匪!”
……
……
三更梆响,浓雾锁城。
寻阳镇周府外,梆子声刺破子时死寂。
青石巷墙根下暗影攒动,三十馀名粗麻蒙面人分作数团蛰伏,夜雾中只露森然眼瞳,如饿狼般相互盯防。
就在这时,新来的七道黑影从瓦檐滑下,马上注意到了阴影中躲藏的人。
领头人停下了脚步,警剔地问: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兄弟?”
阴影中传来沙哑低喝:“别管我们是谁,反正目的一样!现在东西还没到手,没必要内讧,都安静地待着!”
“凭啥听你的!”新来者按住刀柄。
沙哑声‘桀桀’直笑,诡异感与压迫感直接拉满:“我们到得最早,自然就由我们定规矩,你如果不服,大可以不做这事,先和我们分个高低。”
呛啷——!
十馀道寒刃骤然出鞘!
见对方人多势众,正默许属下出声的领头人连忙拦住,警剔着向阴影中人道:
“阁下既然领头,总要给出个章程吧?”
“章程?桀桀桀!”阴影中人一阵鬼笑,“那就要看今晚我们能来多少人,能不能攻破周府的高墙大院,又或者……”
话音未落,墙头蹿下瘦小身影:
“大哥,周府大门打开了,冲出来一顶青布轿子!”
哗——!
七八个蒙面人忍不住冲了出去。
还有一些人本欲起身,但见最先来的那伙人都没动,便强忍着冲动,缩回了原位。
片刻,又一道黑影贴地滚来:
“周府后门冲出了一匹快马,直往北郊而去!”
这一次,走的人就少了。
阴影里嗤笑:“老二,带几个兄弟跟上去看看!”
随后又分走一些人。
没过多久,南墙根突然骚动:
“南面墙头翻下个黑影,溜得贼快!”
如此反复,一直守到了天边泛白,也没人等来确切的结果。
“真他娘的晦气!”
剩馀的人不甘心扫过死寂的周府。
“走!”
人群悄无声息地散开,没于晨雾和街巷阴影之中。
……
……
“哈哈哈!拙弟,你一番计谋,可真是有趣啊!空轿诱敌、假马惑众、人影乱踪的连环计……妙啊!”
李文轩拍着石桌笑得前仰后合:“那群蠢货怕是到死都想不到,他们的领头人,其实就是他们想谋害的正主,跟随着他们一同撤离了!”
周拙却微微摇头,看向了旁边的老族长。
“此计能成,全靠族长老爷子鼎力相助,不然……拙可调动不了这么多族人。”
老族长长叹:“这本就是我周氏的无妄之灾,我与几位族老都清楚你没能得到什么好处,可这些事,和外人怎么解释得清?”
“别人能相信,最大的好处都被那贱奴得去了?”
“只怕交也是一劫,不交也是一劫,还不如死命保你,期望你能平步青云,成为一名仙师了。”